會議室里靜悄悄的。
曹謙坐回椅子上，盯著桌上那份點卡事故報告，半天沒動。窗外太陽正烈，光線打在桌面上，映得那份報告上的數字格外刺眼。
一百六十萬。
像根刺扎在眼睛裡，拔不出來。
他坐了很久，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這段時間遊戲業務在他手裡，說不上出大亂子，但小毛病就沒斷過。
公司的戰略目標他都完成了，單看數據，不算差。可人最怕比——徐磊管的長遠科技和長遠娛樂，業務跑得又快又穩，制度嚴得跟鐵桶似的，從來沒出過這種低級紕漏。
「自己這邊呢？隔三差五冒個小問題，他都覺得是小毛病，說兩句就過去了。結果攢著攢著，攢出個一百六十萬的窟窿。」
曹謙揉了把臉，站起來，把報告卷了卷夾在腋下，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皮鞋踩在地磚上，一下一下，聲音格外清晰。
曹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的時候，秘書小周正坐在外間的工位上整理文件。抬頭一看曹謙的臉色，手指不由得頓了頓。
他喊完「曹總」後愣了一秒。
他跟了曹謙這麼久，從來沒見過他這副樣子。曹總平時什麼樣？溫潤、客氣、見誰都笑眯眯的，說話輕聲細語，別說摔東西了，連重話都很少說。
但此刻曹謙的臉鐵青。
曹謙把手裡那份報告往桌上一摔。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
「通知下去。」曹謙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長遠遊戲業務部所有負責人，一個小時後開會。各項目組一把手、渠道運營部、客服部，要全部到齊。」
他抬起頭看了小周一眼。
「告訴他們，不到的，以後也不用來了。」
小周心裡咯噔一下，沒敢多問半句：「好的曹總，我馬上通知。」
曹謙沒再說話，拉開椅子坐下去。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幾秒，腦子裡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站好最後一班崗。就算趙遠徐磊後面真要換人，這段時間他也得把這塊業務管理好了。
自己在這個位置上待一天，就不能讓底下的人再捅婁子了。」
說實話，他對現在的位置已經知足了。「一個月至少上萬塊的工資，比上個公司高了不知道多少了，而且他當過這個公司的二號人物，管過幾百號人的部門，已經很知足了，曾經做夢都沒有想到過自己會管幾百人，工資也這麼高」
但知足歸知足，該幹的事一件不能少。
小周出去後挨個打電話。先是研發那邊的——九九六六項目組、嗖嗖卡丁車項目組、穿越火線項目組，還有還沒上線的部落戰爭和國產適配的DNF......然後是渠道運營部、客服部。
通知的內容就一句話：「一個小時後，長遠科技會議室，曹總親自開會，所有人必須到。」
電話那頭有人試探著問：「周秘書，什麼情況啊？」
小周壓低聲音：「別問了，趕緊來吧。曹總臉色不好看。」
一個小時後。
長遠科技會議室里，人坐滿了。
長條桌兩邊，各項目組的一把手都到了。研發部分了好幾個項目組，一個項目組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研發部經理的位置一直由曹謙自己代著。
渠道運營部黃勇坐在靠前的位置上，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客服部的計凡坐在另一邊，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也算是公司的老員工了，此刻正低頭翻著面前的筆記本，不知道在想什麼。
人差不多到齊了，三三兩兩交頭接耳。
「今天什麼情況？」
「你沒聽說？點卡出事故了，一百六十萬。」
「我靠，真的假的？」
「真的，徐總親自過問的。」
「那曹總今天這是……」
話沒說完，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曹謙走了進來。
竊竊私語瞬間消失，安靜得能聽見頭頂燈管的嗡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曹謙走到主座，沒坐。他站在那兒，雙手撐著桌沿，目光從每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被掃到的人，有的低下頭，有的把視線移開，有的不自覺地把後背挺直了。
就這一個眼神，已經讓在座的人心裡一緊。
曹謙這個人他們是了解的。平時開會，他都是坐下來慢慢聊，語氣溫和，有商有量的。誰遲到了、誰項目延期了，他頂多皺皺眉頭說兩句，從來沒紅過臉，罰點錢，訓誡一番。
底下的人私下都說，曹總是個好說話的老總。
但今天不一樣。他站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壓不住的怒意。臉皮繃得緊緊的，嘴角往下壓著，眼睛裡沒有半點笑意。
他開口了。語氣不急不緩，但每個字都砸在每個人心裡。
「今天，我們長遠遊戲業務部——」
他頓了頓。
「又出了一個重大事故。」
「又」字咬得很重。在座的人都聽出來了。
「我就想不明白。」曹謙看著下面這十來個人，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我對你們不錯吧？對你們挺包容吧？讓你們好好管理好下面的人。」
沒人吭聲。
「但你們就是這樣回饋我的嗎？」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手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啪」的一聲，坐在前排的黃勇肩膀都抖了一下。
「長遠科技的部門——人家任務完成得好好的，戰略指標一個一個兌現，規章制度執行得不折不扣。為什麼？為什麼就我們遊戲部門小問題不斷？今天還給我爆了個大的！」
他的目光掃過去，所有人都低著頭，不敢跟他對視。
「我想問問你們，誰能告訴我，為什麼？」
會議室里安靜得可怕。安靜得能聽見有人咽口水的聲音。
曹謙等了五秒。
五秒鐘，在平時的會議上眨眼就過去了。但此時此刻，這五秒鐘漫長得像是五分鐘。
沒人吭聲。
他冷笑了一聲，把目光落到了黃勇身上。
「黃經理。」
黃勇趕緊站起來，椅子往後推得太急，「吱」的一聲刮在地板上，他差點絆了一下。
曹謙盯著他，聲音一句比一句重：「你們渠道運營部，是我沒有再三強調規章制度嗎？為什麼還會出現這麼大的紕漏？點卡廠出了問題，你們是怎麼監督制卡的？制度上寫得明明白白的流程，你們走了嗎？覆核做了嗎？」
黃勇嗓子發緊，低著頭說：「曹總，對不起，我們是按公司的規章制度辦的，但是可能——」
話還沒說完，曹謙一巴掌拍在桌上，整個人往前壓了半步，聲音猛地炸開。
「可能什麼！」
黃勇嚇得一哆嗦，後面的話全咽回去了。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跟著那聲拍桌子的響動震了一下。有幾個人的後背都貼緊了椅子。計凡把筆記本合上了，手指捏在封皮上，指節都有點發白。
「按規章制度辦了，為什麼還會出這種低級問題？你告訴我！」曹謙盯著黃勇，眼神冷得能結冰，「這種問題，不是技術漏洞，不是黑客攻擊，就他媽是有人在制卡環節把序列號漏出去了！你們監督的人呢？你們的人在哪裡？」
黃勇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曹謙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往下壓：「現在知道說對不起了？我早就跟你們說過，渠道運營部最重要的事情是什麼？地推和點卡銷售！我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出問題，不要出問題——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
「不是，曹總。」黃勇趕緊搖頭，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曹謙冷冷看著他，停了足足三秒鐘。
這三秒鐘的沉默，比剛才的怒吼還讓人喘不過氣。
「等這個事情調查清楚，你們渠道運營部，記大過一次。」他的聲音冷下來，恢復了那種不急不緩的調子，但話里的分量比剛才更重，「要是再出現類似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盯著黃勇的眼睛。
「你就去當地推人員吧。這個經理的位置，不適合你。」
黃勇的臉一下子白了。
會議室里其他人心裡都咯噔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