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德沃看了他很久。
「你在害怕,阿不思。」格林德沃有些驚異,「到底是因為他像我你才害怕,還是因為你怕他會變得像我?」
鄧布利多沒有否認。
他摘下眼鏡,用長袍的一角緩慢地擦拭著鏡片,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異常蒼老、異常疲憊。
「我曾經相信自己能引導湯姆,」他低聲說,「相信自己能讓他看到除了權力和恐懼之外的道路,我失敗了,那個失敗導致了多少痛苦和死亡,你我都清楚。」
「阿不思,」格林德沃道,「你已經一百一十三歲了,我也差不多。
我們是上個世紀的人了,是巫師界大動盪時代的產物,我們的道路、我們的驕傲、我們的錯誤、我們的救贖……都屬於那個時代。」
鄧布利多重新戴上眼鏡,沒有說話。
「而那個孩子,他屬於這個時代。」格林德沃繼續說,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間,望向遙遠的過去。
「但人性的弱點是永恆的,」鄧布利多說,聲音里有一絲苦澀,「對力量的渴望,對控制的欲望,認為自己能夠做出『更好選擇』的傲慢……這些不會因為時代改變而消失。」
格林德沃輕輕搖頭,那動作幾乎難以察覺。「你說得對,人性永恆。
但表現形式不同,那個湯姆·里德爾渴望純粹的力量,渴望用恐懼統治,渴望逃脫死亡。
「而我們……」他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曾經的我們,渴望用力量創造新秩序,一個巫師不必隱藏、能夠自由引領世界的秩序;我們都相信自己是正確的,都相信自己的道路是『更偉大的利益』。」
他直視鄧布利多:「那個孩子呢?他渴望什麼?你的信里說,幫助你培養的救世主獲得名望,他研究狼毒咒幫助朋友,參與冤案的平反……但同時,他又與湯姆·里德爾保持聯繫,研究危險的黑魔法,現在還用麻瓜做實驗。
他的『更偉大的利益』是什麼?」
鄧布利多沉默了很長時間:「蓋勒特。這正是問題所在。」
「你覺得他像年輕時的我們,」格林德沃替他說完,「既有理想主義的火花,又有不擇手段的冷酷,既有改變世界的野心,又有實現野心的能力。
這不好嗎?這就是『balance』啊,平衡,不好嗎?」
鄧布利多沒有說話。
「阿不思,」格林德沃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陷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異常明亮,「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不應該試圖把他『引導』到任何道路上?」
鄧布利多皺起眉:「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格林德沃說,「我們這一代人總是想為下一代人鋪路,為他們指明『正確』的方向。
但也許,每一代人都必須找到自己的路,犯自己的錯誤,面對自己的後果。你試圖把威爾·貝倫斯塑造成你希望的樣子,就像你當年試圖塑造湯姆·里德爾一樣。
但人不是黏土,阿爾,他們有意志,有選擇,有自由。」
「自由選擇黑暗?」鄧布利多的聲音里有一絲尖銳。
「自由選擇。」格林德沃平靜地重複,「包括選擇黑暗,如果那是他們的決定,當然,你可以教導、可以警告、可以設立界限——就像你今晚讓他承諾不再對無辜者下手,這很好,但最終,他必須自己決定成為什麼樣的巫師。」
鄧布利多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漆黑一片,只有遠山的輪廓在星光下隱約可見。
「如果我放手,」他背對著格林德沃說,「如果他選擇了黑暗呢?如果他成為另一個你,或者另一個湯姆?那將是我的責任,我的失敗。」
格林德沃笑了,那笑聲乾澀而疲憊:「阿不思·鄧布利多,魔法界最偉大的白巫師,還在為無法控制一切而焦慮,多麼熟悉的感覺。」
鄧布利多轉過身,臉上沒有笑容。
「聽著,阿爾,」格林德沃的語氣變得認真,「你做得對,你為他設立了界限,讓他承諾不再越過那條線。
這就夠了,剩下的,你必須相信他——或者至少,相信你有能力在他越界時阻止他。
但你不能把他關在籠子裡,不能把他變成你思想的複製品,那樣做,你就是在重複我當年試圖做的事:為了『更偉大的利益』,剝奪他人的選擇自由。」
囚室里陷入長久的沉默。鄧布利多望著格林德沃,望著這個曾經與他分享夢想、最終卻走向對立面的男人。
五十年的囚禁讓格林德沃的身體衰老、虛弱,但他的思想依然鋒利,依然能看到鄧布利多不願面對的真切。
「你變了,蓋勒特。」鄧布利多最終說。
格林德沃聳聳肩,囚衣下的肩膀瘦骨嶙峋:「五十年獨自思考的時間,足夠讓任何人改變。尤其是當你有大把時間反思自己的錯誤時。」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加低沉:「阿不思,我們那個時代的戰爭結束了,我輸了,你贏了。
但新的戰爭會持續地醞釀,巫師跟麻瓜世界之間必然會有更加劇烈的碰撞,到時候不是某個人或者某一群人帶來的,而是席捲時代的浪潮裹挾著人。
麻瓜世界的變化最終會衝擊魔法界,或者相反。
但是到了那個時候,如果貝倫斯還活著,他將是新時代的重要部分。
也許他會成為英雄,也許會成為反派,也許會成為兩者之間的某種存在,但那是他的故事,不是我們的續集。」
鄧布利多走回椅子前,但沒有坐下。
他低頭看著格林德沃,月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清晰的明暗分界線。
「如果,」鄧布利多緩緩地說,「如果有一天,他越過了我設立的界限,如果他對無辜者下手……」
格林德沃抬起頭,深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
「我知道,那時,」他輕聲說,「你一定會做你必須做的事,就像當年在決鬥中面對我一樣。」
鄧布利多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向門口,但在手觸到門前停了下來。
「謝謝你,蓋勒特。」他沒有回頭。
「不客氣,阿不思。」格林德沃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不過,你甚至不願意叫我一聲蓋爾。」
鄧布利多沒有回應,他打開門,走出囚室,沉重的鐵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格林德沃獨自坐在床邊,聽著鄧布利多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石階深處。
他緩緩躺下,盯著天花板上潮濕的污漬,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回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