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體空氣越積越厚，缺口越來越小，最後完全堵死。
這時候入侵者們會意識到一件事。
這個艙體內部的溫度，比他們見過的任何低溫設備都要低，比液氮低，比液氦低，比他們能想像的任何工業製冷手段都低。
而且那個冷源還在持續工作。
他們會知道這裡面有一個他們無法理解的冷源，在持續地、穩定地、不需要任何外部能量輸入地維持著這個溫度。
這個發現比他們預想的任何秘密都更大。
他們最初以為這裡藏著的是一個工藝配方，一組參數，一套流程。
現在他們知道，不管裡面是什麼，那個東西已經超出了材料科學的範疇。
他們會欣喜若狂。
最開始是沉默，然後是顫抖，然後是瘋狂的翻找。
周開飛的辦公室會被撬開，文件櫃會被砸碎，幾十本實驗筆記會被一本一本翻出來，攤在桌面上。
那些筆記本里密密麻麻寫著的實驗數據、失敗記錄、參數調整、溫度曲線。
他們會翻出那篇泛黃的論文，會注意到論文扉頁上那個被反覆摺疊過的摺痕，會順著參考文獻找到那個名字。
他們會找到所有的秘密。
然後他們會看到那個終點。
那個終點不是材料科學，不是冶金工藝，不是任何他們能理解的技術領域。
所有權的顧慮會消失，產權、法律、程序、審批——在這一刻全部失效。他們面對的不是一家企業的商業機密，是全人類從未觸碰過的領域。
他們會調來工程爆破團隊，會計算裝藥量，會設計起爆，甚至連安全評估都不會做。
然後他們會按下起爆按鈕。
冷卻艙會被炸開，銅柱會暴露在空氣，甚至會被炸上天。
那根銅柱是-270.45℃的。
它的內部連接著一個來自高維文明的黑盒子，那個黑盒子在朝著宇宙深處一顆流浪金屬行星打開微觀通道，那個通道一直在往銅柱里輸送冷量。
銅柱不會因為爆炸而升溫。
它會繼續待在那裡，保持著-270.45℃的溫度，像一個永遠無法被關閉的冷源。
沒人能接近它。
沒人能關掉它。
沒人能融化它。
任何靠近它的東西——空氣、水蒸氣、人體、設備——都會在瞬間被凍住。
固態氧和固態氮在銅柱表面堆積了薄薄一層之後，緊貼銅柱的固體被牢牢鎖在-270.45℃。
但持續湧入的熱空氣不斷在表面凝華，固態空氣殼越積越厚。
巨大溫差帶來的應力，會讓這層外殼不斷開裂、剝落，碎成薄片的固態空氣脫離銅柱，飄進流動的空氣之中。
脫離冷源的固態碎片，遇上源源不斷流入的常溫空氣，立刻開始劇烈升華。它們瘋狂攫取空氣里的熱量，轉化成-196℃到-270℃之間的超低溫氣體。
這些氣體密度遠高於常溫空氣，下沉，沿著地面向四周擴散，被冷卻的空氣下沉流走，遠處的常溫空氣因為氣壓差持續流向銅柱，補充進來。
這就形成了穩定的循環：銅柱表面持續凝華產生固態空氣；固態空氣不斷剝落；碎片在氣流里升華製冷。
固態空氣一邊生成一邊剝落消耗，不會形成徹底隔絕熱量的保溫殼堵死冷源，它不會是靜態保溫層，而是整個災難循環的製冷劑。
它們的溫度是-270.45℃，周圍空氣的溫度是二十幾度，接近三百度的溫差，固態空氣從周圍空氣中瘋狂吸收熱量。
升華產生的極冷氮氣和氧氣，溫度在-196℃到-270℃之間。這些氣體的密度遠高於常溫空氣，它們會下沉，沿著地面向四周擴散。
而上方和遠處的常溫空氣，因為氣壓差，會持續向銅柱方向流動，補充被冷卻、被消耗的空氣。
這就形成了一個穩定的冷空氣對流層。
銅柱是冷源，持續冷卻流入的空氣。冷空氣下沉、擴散、流出。暖空氣流入、冷卻、再下沉。循環往復，不會停止。
這個對流層的冷量輸送效率，會遠高於任何固體導熱。
空氣對流，只要存在溫差，只要空氣能流動，它的傳熱效率取決於流速和溫差，這兩個條件在這裡都是極端值。
兩者相乘，單位時間內從銅柱帶走並擴散到環境中的冷量，是一個遠超固體導熱的天文數字。
冷空氣會沿著地面擴散，像水一樣，從高處流向低處，從核心區流向廠房，從廠房流向廠區，從廠區流向經開區。
地面會被首先凍住。
土壤中的水分在幾小時內凍結，體積膨脹百分之九，地基開始隆起。混凝土路面在凍脹作用下開裂，裂縫從核心區向外輻射，像蛛網一樣蔓延。
然後是地下管道。供水管、排水管、消防管，管內的水結冰膨脹，把管壁撐裂。裂口噴出的水在幾秒內凍成冰柱，冰柱在風裡迅速加厚。
再然後是電纜溝。電纜的絕緣層在極低溫下變脆，銅芯在凍脹的土壤擠壓下斷裂。廠區大面積停電。
冷空氣層會越來越厚。
這個過程不會停止，因為銅柱始終是-270.45℃。
只要還有空氣流入，對流就會繼續。只要對流繼續，冷空氣就會持續產生。只要冷空氣持續產生，擴散就會持續擴大。
最終，核心區的廠房會被完全冰封。然後是二廠、三廠、整個開飛金屬的廠區。
然後冷空氣會越過圍牆，進入經開區的其他廠區。
經開區管委會的辦公樓會在某天早上發現，窗外的地面結了一層白霜。那層白霜不會融化，它會越來越厚，直到把整棟樓的地基凍裂。
然後冷空氣會繼續向江城市區推進。
整個城市會被冰封。
最終，這裡會成為地球上一個新的極地。
氣溫會比南北極低得多，並持續的向四周輸出冷空氣。
這個過程是不可逆的。
只要那個黑盒子還在運行，那個通道還在打開，那個冷源還在往裡輸送冷量。銅柱永遠不會升溫，溫差永遠存在，對流永遠不會停止。
他死了之後，綁定會不會自動解除，他不知道。
如果不會解除，那黑盒子會一直運行下去，冷空氣會一直擴散下去，對流會一直循環下去。
他死不起。
他不能出事。
他不能像他爸那樣，五十歲不到就走了，留下一間五金店和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兒子。
他得活著，至少得活到把這件事安排好的那天。
至於那天是哪天，他也不知道。
盒子還在一號廠房的那個密封艙里，安靜地、沉默地、像個黑洞一樣地待著。
他叫它做什麼它就做什麼，他不叫它的時候它就在那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