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飛想了很久,這個事該交給誰?
唐曉雨不行,她太軟,扛不住這種事。知道了那個盒子的存在,她會睡不著覺,會露出破綻,會在別人面前顯得不自然。
鄭徽也不行,她夠硬,但她太想要了。那個盒子落到她手裡,她會先算它能值多少錢、能換多少權、能綁住多少人。
她不會把它藏起來,她會把它用起來。
只有一個人。
他想了很久,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出了門。
躍動新工的辦公室,周開飛來過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他,愣了一下,站起來問:「先生,請問您找哪位?」
「柳總在嗎?」
「在的,您貴姓?」
「周開飛。」
小姑娘低頭在電腦上查了一下,沒查到預約記錄,但這個名字她聽過。
她抬起頭,連忙換了一個語氣:「周總您好,柳總在辦公室,我帶您過去。」
「不用,我自己轉轉。」
他從前台往裡走,沿著走廊穿過開放辦公區。
格子間裡坐著二十來個人,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敲鍵盤,有人端著杯子去茶水間。
他放慢了腳步,目光從一排排工位上掃過去。
這家公司他占了將近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從B輪到現在,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它一眼。
他知道它每個月賣出去多少軸承、多少彈簧、多少化纖裁切刀,知道它一年貢獻多少利潤,知道它在B輪的估值是多少。
那些數字他都在報表上見過,唐曉雨簽完字會拿給他看一眼,他看完就放下了。
但他沒注意過它的辦公室長什麼樣,不知道它的員工有多少人,不知道它用的是什麼樣的工位。
他在開放區的盡頭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沿著走廊繼續往裡走。
柳易繁的辦公室在走廊最裡面,門虛掩著。
他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他推開門走進去,反手把門關上,走到辦公桌對面,拉開椅子坐下來。
柳易繁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關上的門。
「你怎麼來了?」
「剛好路過,過來看看。這公司開了這麼久,我還沒好好逛過一圈。」
柳易繁看了他幾秒鐘,「剛好路過?」
她緊接著補了一句,「直接說吧。」
周開飛抬起頭,看著她,對視了一會。
「和你交代一件事。」他說,「如果哪一天我突然出事了,什麼話都沒留下來。你第一時間找到唐曉雨,說服她,把我辦公室的保險箱給你,裡面有我所有的秘密。」
柳易繁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很快地接了一句:「這個秘密不能給唐曉雨看,她性子弱,接不住。」
柳易繁還是沒問為什麼。
周開飛會這麼說,那必然是大事,必然不是現在可以告訴她的。
她低頭想了幾秒,抬起頭:「由我負責身後事,這個事你要不要和唐曉雨交代一下。」
「沒必要。」周開飛說,「那個保險箱的密碼只有你知道,你試了她就會相信你。」
柳易繁沉默了。
她聽懂了,那個密碼是他們很多年前設的,兩個人共用的密碼。
她嘆了口氣,「怎麼會突然想起這種事?」
「昨天出了個小車禍。」周開飛說,「覺得一些事情得交代一下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柳易繁又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她看著他的眼睛,「真有那一天,我會來拿的。」
周開飛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走了。」
「去吧,我就不送了。」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柳易繁坐在椅子上沒動,聽著他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走遠。
她低頭拿起手機,把那個常用的密碼改掉,這個密碼是再也不能用了。
窗外有車流聲,有風聲,有城市在下午三點鐘的呼吸聲。
她聽著那些聲音,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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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易繁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他推開門出去,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經過開放辦公區的時候,那個前台小姑娘從工位上站起來,朝他微微欠了欠身。
他朝她點了一下頭,沒停步,繼續往前走。格子間裡的員工有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他走出躍動新工的大門,站在寫字樓門口的台階上。
外面的天還亮著,太陽掛在西邊,把對面那棟玻璃幕牆樓照得反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抬手擋了擋,然後把手放下來。
司機已經在路邊等著了,但他沒往車的方向走,而是順著人行道往左拐了過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他,愣了一下,沒發動車子,就那麼遠遠地綴著。
周開飛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段,人行道旁邊是一排梧桐樹,葉子已經長得密了,把路沿遮出一片連續的陰影。
他走在那片陰影里,風從樹冠間漏下來,帶著一點點植物的清香。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沒上車。
也沒想清楚要往哪走。
就這麼走著,腳步不快不慢,兩隻手插在褲兜里,偶爾抬頭看一眼路邊的店招,偶爾低頭看地上的樹影。
走到路口,紅燈亮了,他停下來,站在人行道邊上等。
旁邊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學生,背著書包,低頭看手機。一個拎著菜的中年女人,塑膠袋裡有幾根蔥伸出來。
一個跟他差不多年紀的男人,穿著襯衫西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正對著電話那頭說話。
周開飛站在他們中間,目光落在對面那棟樓的玻璃門上面。
玻璃門是自動的,一開一合,有人進去,有人出來。他看著那扇門開合了三四次,忽然覺得肩膀鬆了一下。
那些事,到此為止了,不是「解決了」,是「安排好了」。
那個盒子還在那裡,銅柱還在那裡,那個萬一還在那裡。
但萬一真的發生了,會有人知道該怎麼做。
會有人知道去哪個保險箱,用什麼密碼,打開哪些筆記本,看到哪些最後的私語。
他不需要再一個人扛著那個「萬一」了。
他站在人行道的路沿上,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天。
天是淡藍色的,有幾朵雲,雲層不高,邊緣被太陽照得發亮。有風從街口吹過來,把他襯衫的下擺吹起一個角。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朝那輛一直遠遠跟著他的黑色商務車走去。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見他調頭,提前發動了車子,往路邊靠了靠。
他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帶上門。
「回廠里。」
「好的周總。」
車子匯入車流,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街景在勻速後退,梧桐樹、店招、行人、紅綠燈,一幀一幀地滑過去。他沒有睜眼,就那麼靠著,呼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