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壓垮了倫敦巫師街區的天際。
不同於麻瓜城市喧鬧的燈火通明,這片隱匿在世俗夾縫中的巫師小巷,永遠被一層常年不散的灰霧籠罩。
倫敦上空鉛灰色的雲層低低覆在錯落尖頂屋頂之上,風穿過狹長幽深的巷道縫隙,卷著深秋的冷意嗚咽而過,吹得沿街復古魔法路燈的火光忽明忽暗,整片街區沉寂、陰翳,帶著一種常年不見天光的壓抑。
明明只是隱匿在麻瓜街道中的一條不過半米的小道,進去之後赫然擠滿了一棟棟巫師小屋。
麗塔·斯基特的私人公寓,就坐落於這片街區最深處的獨棟閣樓。
這是她斥重金置辦、專屬自己的小屋,也是整個巫師界最有噱頭的話題生產的輿論工坊。
外人眼中光鮮亮麗、遊走名流之間的王牌記者,私下的居所卻毫無明亮通透可言,處處透著奢靡堆砌的沉悶。
整間公寓牆面鋪滿厚重垂墜的暗猩紅絲絨壁毯,層層疊疊的布料密不透風,嚴嚴實實地隔絕了窗外的晚風、暮色與天光,將所有外界的氣息徹底封鎖在外。
房間採光極差,唯一的光源來自天花板中央懸掛的一枚復古雕花水晶魔燈,暖黃光暈凝滯厚重,光線落下來軟綿綿的,照在地毯、家具、絨布上,投出大片模糊暗沉的陰影,讓偌大的房間顯得擁擠、閉塞、喘不過氣。
地面鋪著厚密的黑色長毛魔法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吸納了所有腳步聲,讓整座屋子靜得近乎死寂。
靠牆一整面頂天立地的黑胡桃木書櫃,拋光的木面泛著冷沉的暗光,櫃中密密麻麻塞滿了數十年的《預言家日報》存檔、未公開的採訪底稿、被她親手捏造、發酵、篡改的名人秘聞。
裡面的每一頁紙頁都記滿了她窺探而來的秘密,堆疊著她賴以立足、賴以成名、賴以掌控輿論的資本。
靠窗位置擺放一張寬大的雕花烏木書桌,桌面打磨得光可鑑人,規整擺放著鎏金墨水瓶、定製附魔羊皮紙、精細銀質裁紙刀,還有那支跟隨她征戰數十年、從未失手、助她掀起無數輿論風浪的專屬自動羽毛筆。
這裡是麗塔的絕對主場。
數年來,她端坐於此,憑一支筆顛倒黑白、杜撰風波、撕碎名流體面、攪動巫師界風雲。
所有光鮮聲名、權貴體面,只要她願意,只需要提筆,就可以全部碾碎。
可此刻,這間本該讓她無比安心、無比掌控一切的私密空間,卻依舊壓得她心口發緊,殘留著揮之不去的悸動感。
沉重的木門「咔噠」一聲落鎖,細密的魔法鎖禁咒瞬間覆蓋整扇門板,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的所有聯繫。
麗塔背靠冰冷的實木門板,整個人順著門板微微滑了半寸,急促紊亂的呼吸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剛才從霍格沃茨倉皇逃離的狼狽,在回到自己的小屋之後,才得到徹底展露。
她一身平日裡最引以為傲的艷紅長袍,現在已經不復白日採訪時的平整精緻。
衣擺被她的動作撕扯得褶皺堆疊,邊角凌亂捲起,細密的蕾絲裝飾磨得發毛,肩頭衣襟歪斜扭曲,全然沒了半點王牌記者幹練的模樣。
她精心打理的蓬鬆捲髮散亂不堪,幾縷碎發黏在出汗的額角,耳後的捲髮塌癟凌亂,連常年一絲不苟、精緻鋒利的妝容,都在倉促奔走中微微脫妝,透著狼狽的疲態。
她抬手按住劇烈起伏的胸口,掌心冰涼,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輕顫。
直到現在,下午發生在霍格沃茨的那場無聲對峙,依舊一幀一幀清晰地在腦海中反覆回放,每一個細節都無比鮮明,帶給她從未有過的壓迫與恐慌。
那團再平常不過的火焰,那雙平靜毫無情緒的眼眸,在麗塔的心裡反覆浮現。
縱橫《預言家日報》這麼多年,麗塔·斯基特從未嘗過這般徹底被碾壓的滋味。
桑德斯教授……
這個畢業於德姆斯特朗的外鄉巫師,給她的感覺就像是直面了一頭恐怖的巨獸。
那股壓迫感依舊在心頭縈繞,壓得她現在還有些胸口發悶。
她採訪過喜怒無常的魔法部部長,面對過威森加摩鐵面無私的資深議員,周旋過戰功赫赫、氣場凜冽的資深傲羅。
無論面對何政客還是知名巫師,她永遠從容、進退有度,懂得如何話術誘導、如何挖坑設局、如何斷章取義,總能在採訪中占據上風。
從來都沒有失手過,但是她實在沒有想到,會有巫師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對她這個掌握著輿論走向的操盤者施咒!
她的腦海裡面浮現出桑德斯教授的面龐。
整場採訪,對方自始至終姿態鬆弛、眉眼恬淡,唇角掛著一抹恆定不變的淺淡笑意,溫柔平和得像午後無害的晚風。
他沒有發怒或是厲斥爭執,甚至連聲調都溫柔舒緩,毫無起伏。
那平淡的目光和不變的神情,就像是從來都沒有把她放在心裡一樣。
甚至麗塔都沒有看見對方施咒的動作,她就差點感覺像是直面了不可饒恕的惡咒一樣,讓她感到發自內心的驚恐,甚至連帶著她的魔法筆都被對方奪走了控制權。
想到這裡,麗塔像是想到了什麼。
她忽然慌亂的爬起身,手忙腳亂的加上看一下肩膀上掛著的挎包,從裡面掏出了一隻羽毛筆。
「奇怪……」 麗塔疑惑地皺緊了眉頭,明明羽毛筆沒有出現任何問題,上面施加的魔法也依舊在正常運轉。
不過,羽毛筆沒有壞掉,麗塔的心裡還是鬆了很大的一口氣。
她緊緊的將筆攥在手裡,眼眸之中再度浮現桑德斯教授的那張英俊淡漠的臉龐,以及她所面臨的那股壓迫。
起初,這份心悸是真切的、深刻的,讓她倉皇逃離,甚至不敢多做半分停留。
可隨著回家之後獨處的時間拉長,隨著緊繃的神經緩緩鬆弛,心底的恐懼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發洶湧、近乎偏執的惱羞成怒與不甘。
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