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頭營里，兩百來號人沒有一個在練刀。
所有人都在營門前來回踱步，伸長脖子往中軍大帳的方向張望。
「蘇老去了這麼久，該不會出事了吧？」
「那徐總兵心狠手辣，什麼事干不出來？」
「閉上你的烏鴉嘴！蘇老是什麼人？天神下凡！那徐總兵能拿他怎麼樣？」
「那怎麼還不回來？都去了大半個時辰了……」
「看！那邊！蘇老回來了！」
一個眼尖的士兵猛地指向營門外，大喊道。
所有人齊刷刷地看過去。
蘇牧走進了營門。
趙大嘴第一個衝上去，臉上焦急無比。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蘇牧一番，確認他身上沒有多出什麼傷口，才稍稍鬆了口氣。
「蘇老，情況如何？那徐總兵沒有為難您吧？」
蘇牧停下腳步，眼睛看著面前這一張張焦急的面孔。
他沉默了片刻，將徐世貴封他為火頭營統領、以及命他帶領火頭軍前往清風鎮押運糧草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
說完，營地里先是一靜。
然後，像炸開了鍋。
「什麼？讓我們去清風鎮押運糧草？」
「清風鎮？那地方三年前就被一群匪徒占了！聽說那幫人武功高強，殺人不眨眼，連官府都不敢惹！」
「徐世貴這是要讓我們去送死啊！」
「我們又不是上戰場殺敵的精兵，劈柴挑水我們在行，打仗？那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可不是嘛！兩百個火頭軍，去匪窩裡運糧，這不是明擺著借刀殺人嗎？」
「蘇老救了他兒子的命，他就這麼報答？良心被狗吃了！」
眾人七嘴八舌，義憤填膺。
「好了！都別吵了！」
趙大嘴一聲爆喝，人群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蘇牧身上。
蘇牧上前一步，佝僂著身子，雙手抱拳，對著面前這兩百個火頭軍，深深地拱了拱手。
「這次，是老朽連累了大家。」
「此番前去清風鎮，的確危險重重，但老朽在此立誓，一定會拼盡全力，護大家周全。」
「往後，老朽更會帶著大家殺敵建功，絕不辜負諸位兄弟對老朽的期望。」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但是，這次前往清風鎮押運糧草，老朽絕不勉強任何人。」
「誰願意跟老朽去的，請上前一步。」
營地里，再次安靜了下來。
兩百個火頭軍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沉思，有人咬著嘴唇，有人看向身邊的同伴，一時間拿不定主意。
對此，蘇牧表示理解。
這些人，大多是從各村各鎮抓來的壯丁，有的家裡還有老有小，有的連刀都沒摸過幾天。
讓他們去和窮凶極惡的匪徒拼命，換誰都得掂量掂量。
他沒說話，靜靜地站在那裡，等著。
「算我一個！」一個年輕的聲音從人群中炸開。
一個二十出頭的火頭軍舉起手臂，從人群里擠了出來。
他長著一張圓臉，眼睛不大，可此刻瞪得溜圓，裡面冒著火。
「怕什麼？當兵就是為了打仗的！殺強盜，也是為民除害！」
他拍了拍胸脯，聲音越來越大。
「哪怕是死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他的話音剛落，又一個人站了出來。
「算我一個！」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的褶子比實際年齡老得多。
他手裡還攥著剛才練刀用的朴刀，刀尖朝下，往地上一頓。
「我既然已經拜了蘇老為師，就會無條件地跟定他。」
「蘇老天神下凡，我就不信區區幾個匪徒能攔得住我們！」
兩個人的話，像兩顆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算我一個！」
「也算俺一個！」
「我去！」
「我也去！」
一個接一個，手臂舉了起來，聲音此起彼伏。
有人從人群後面擠到前面來，有人把朴刀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站到了隊伍最前面。
很快，兩百零七個人，全部站了出來。
趙大嘴看著這滿營的兄弟，眼眶有些發紅。
他仰頭大笑，笑聲在營地上空迴蕩。
「哈哈哈！好！很好！」
他轉過身，對著蘇牧抱拳，聲音洪亮。
「蘇老，咱們火頭營里，沒有孬種！」
見狀，蘇牧暗暗攥緊了拳頭。
這一趟，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把他們都活著帶回來。
……
「好好好！」
一陣叫好聲從營地外面傳來，伴隨著清脆的掌聲。
眾人轉頭看去，四道人影從營門外走了進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秦浩，身後跟著周虎臣，再後面是顧長峰和趙鐵牛。
四人步伐矯健，甲片嘩啦作響，在夕陽下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秦浩走到火頭營眾人面前，目光掃過那一張張面孔，嘴角上揚。
「本將軍沒想到，咱們大乾軍營里的硬漢，都藏在火頭營里了。」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往後，誰要是再敢小看火頭營的弟兄，本將軍就打他一百軍棍！」
「好！」火頭軍們齊聲叫好，掌聲雷動，笑得合不攏嘴。
蘇牧上前一步，抱拳問道：「將軍，您前來，所為何事？」
秦浩的笑容收斂了幾分，眼神變得凌厲起來。
「徐世貴這廝，為了報復甦老，竟然使出如此卑鄙下作的手段，置大軍糧草於不顧，妄為大乾總兵！」
「蘇老為我軍立下汗馬功勞，卻遭受如此待遇，真是令人寒心，等時機成熟，本將軍定要向陛下參他一本！」
蘇牧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將軍切莫慌神，自亂陣腳。」
「他既然敢這麼做，老朽就敢接，現在又有火頭營的兄弟們齊心協力助老朽，此事必成。」
秦浩看著蘇牧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心裡那股躁動慢慢平息了下來。
他點了點頭，語氣里滿是敬佩。
「蘇老的實力，秦浩從不懷疑。」
他轉過身，看了一眼身後的顧長峰和趙鐵牛，聲音驟然拔高。
「為了蘇老和眾火頭營弟兄能夠順利凱旋，本將軍派兩人助你們一臂之力。」
「顧長峰！趙鐵牛！上前聽命！」
「到！」
兩人齊步上前，抱拳拱手，腰杆挺得筆直。
「你們二人，即日加入火頭營，協助蘇老完成此次任務，一切聽從蘇老調遣，不得有誤！」
「遵命！」
顧長峰和趙鐵牛齊聲應答，轉身笑嘻嘻地走向火頭營的隊伍。
趙鐵牛一邊走一邊朝蘇牧擠眼睛，說道：「蘇老，這回咱們又可以並肩作戰了！俺可想死您了！」
蘇牧看著他那張憨厚的黑臉，忍不住笑了。
「好。」
他轉過身，面向整裝待發的火頭營，眼裡燃起了兩團火。
「所有人聽令，去準備馬車、繩索、油布。把能用的工具都帶上，天黑之前，全部準備妥當。」
「等黃昏之時，清河縣丞一到，便立刻前往清風鎮！」
「是！」
兩百人齊聲應答，聲震四方。
然後各自散去，營地瞬間忙碌起來。
有人去牽馬，有人去搬馬車，有人去庫房領繩索和油布，有人把朴刀磨了又磨，磨得刀刃鋥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