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稟總兵大人,火頭營已經出發了。」
營帳中,一名傳令兵單膝跪地,拱手稟報。
徐世貴坐在主位上,聽到這話,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好。」
他擺了擺手,示意傳令兵退下。
帳簾落下,營帳里只剩下徐世貴父子三人。
徐昭武半靠在床上,眉頭緊鎖著:
「爹,我有一個擔憂。」
「萬一他們喬裝打扮,偷偷潛入清風鎮,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糧草運走了怎麼辦?那些匪徒根本沒發現,那咱們的計劃不就泡湯了?」
徐世貴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
「這點,你大可放心。」
他正襟危坐,表情和聲音里滿是得意。
「我早就命人暗中前往清風鎮,給那些匪徒放了消息,大乾火頭營即將前往清風鎮搬運糧草,而且領頭的那個老頭,騎著的是一匹百年不遇的汗血寶馬。」
徐昭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妙啊!爹,您這一招太妙了!」
「這樣一來,那些匪徒必定會在半路截殺火頭營!而且,把汗血馬的消息放出去,那些匪徒肯定會盯上那個糟老頭子,讓他陷入重圍!」
他說著,眼睛裡滿是恨意。
「那匹該死的汗血馬,一腳踢斷我五根肋骨,要不是想著要送去京城給聖上瞧瞧,我早就把它大卸八塊了!」
徐世貴轉過身,看著兩個兒子,語氣溫和了幾分。
「你們兩個好好養傷,別耽誤了建功立業。等那糟老頭子死了,汗血馬就是咱們的了。」
徐世貴掀開門帘,大步走了出去。
他要去秦浩的營帳,看看那個不識相的將軍,還有什麼話說。
……
清風鎮,清風寨。
夜色如墨,可忠義廳里燈火通明,熱鬧得像過年。
幾十個赤膊大漢圍坐在幾張八仙桌旁,桌上擺滿了大碗酒、大塊肉。
酒罈子空了一個又一個,肉骨頭扔了一地,油光光的臉上滿是醉意。
「喝!兄弟們,幹了這碗!」
「痛快!好久沒這麼痛快了!」
「來來來,再滿上!」
划拳聲、碰碗聲、大笑聲混在一起……
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從外面匆匆走進來,穿過酒桌,徑直走到正位上的寨主面前。
「啟稟寨主,山下兄弟傳來一個重大的消息!」
寨主尤忠義正端著一碗酒往嘴裡灌,聽到這話,放下酒碗,抹了一把嘴邊的酒漬,濃眉一挑,問道:
「什麼消息?難不成北狄人又殺來了?」
那人搖了搖頭,回答:「山下傳來消息,說是大乾的火頭營,即將前來清風鎮搬運糧食。」
「搬運糧食?」
尤忠義還沒說話,旁邊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先嚷嚷開了,聲如洪鐘。
「清風鎮遭了北狄人的洗劫,早就窮得叮噹響了,哪還有什麼糧食可運?」
「難不成那幫當兵的,也想學北狄人,來咱們清風鎮搜刮?」
「可不是嘛!那些當兵的,一個比一個廢物!幾萬人駐紮在清河縣,連個屁都不敢放,就知道抓壯丁、欺負老百姓!」
「殺北狄人沒本事,欺負自己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大哥,要我說,咱們半道上埋伏起來,把這幫火頭軍全宰了,讓他們知道知道,清風鎮不是他們想來就來的!」
「對!全宰了!反正這幫當兵的沒一個好東西!」
「殺光他們!搶了他們的馬!搶了他們的糧!」
一時間,群情激憤,碗筷摔得噼里啪啦響,有人甚至抽出了腰間的刀,在燭火下晃得人眼暈。
尤忠義皺了皺眉,抬起手,往下壓了壓。
「都安靜。」
他看向那個報信的人,繼續問道:「有沒有打聽到,他們要去哪兒搬運糧食?」
那人拱手回答:「據說,是前任縣令在清風鎮暗地裡建了一個糧倉,裡面存著大量的糧食,他們此番前來,就是要搬空那個糧倉里的糧食。」
「什麼?」
「糧倉?在清風鎮?」
「咱們在清風鎮占了三年,怎麼從來沒聽說過有這麼一個糧倉?」
大廳里再次炸開了鍋。
一個瘦高個兒站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大哥,這可是天賜良機啊,一個能讓大軍盯上的糧倉,裡面的糧食得有多少?少說也夠咱們清風寨吃上一年半載的!」
「咱們清風鎮那些百姓也餓了好久了,要是能分他們一些,那可就是積了大德了!」
「殺光那些官兵,拿下糧倉!」
「殺光他們!搶糧食!」
「搶糧食!搶糧食!」
幾十個人振臂高呼,聲音一浪高過一浪,震得燭火都在晃。
尤忠義卻是十分的冷靜。
他摸著下巴,眉頭緊鎖,眼睛裡滿是思索。
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大乾軍隊押運糧草,向來都是精銳部隊護送,怎麼這次派了個火頭營?
火頭營,那是燒火做飯的,能打仗?
徐世貴就算再蠢,也不至於蠢到這個地步吧?
「大哥,您還在猶豫什麼?」那個絡腮鬍壯漢急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起來,「您一聲令下,兄弟們立刻去準備!別讓那些官兵搶了先!」
尤忠義沒有理他,而是轉過頭,看向坐在右側下首的一個文士。
那人四十來歲,身穿灰色長衫,面容清瘦,手裡搖著一把摺扇,一副平靜如水的樣子。
此人便是清風寨的軍師,姓孟名子毅,人稱孟先生,據說是從京城落魄至此的讀書人。
「軍師,這件事,你怎麼看?」
「我怎麼覺得,這徐世貴是打著押運糧草的幌子,來剿匪的?他的目標,該不會是咱們清風寨吧?」
孟子毅搖了搖摺扇,嘴角上揚著,回答道:
「寨主多慮了。」
他合上摺扇,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不緊不慢地說:「我在京城時,便對此人有所耳聞,徐世貴,仗著妹妹是貴妃,爬上了總兵的位置。」
「不過,此人目光短淺,無勇無謀,貪生怕死,滿腦子只想著怎麼討好聖上、升官發財。」
「讓他剿匪?」孟先生嗤笑一聲,「他沒那個想法,更也沒那個本事。」
尤忠義眉頭舒展了幾分,可還是有些疑慮。
「那他為什麼派火頭營來押運糧草?這不等於送死嗎?」
孟先生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寨主,您想想,徐世貴手裡那點精銳,要防著北狄人,哪敢派出來押運糧草?」
「萬一北狄人趁虛而入,他的腦袋可就保不住了,派火頭營去,就算全軍覆沒,他也不心疼。」
他頓了頓,摺扇在掌心一敲。
「所以,寨主大可放心,這一趟,咱們吃定了。」
尤忠義正要點頭,那個報信的人忽然想起什麼,又開口了。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
「說。」
「山下兄弟傳來消息,說這支火頭營的領頭人,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而且,他騎的是一匹汗血寶馬。」
「什麼?」
這一下,連尤忠義都坐不住了。
「汗血寶馬?你確定?」
「確定,咱們的兄弟是從大乾軍營的士兵口中得到的消息,定然做不得假。」
大廳里徹底沸騰了。
「汗血寶馬!那可是百年難遇的神駒!」
「一個白髮老頭騎著汗血寶馬?這是什麼搭配?」
「管他什麼搭配,汗血寶馬值多少錢?夠咱們清風寨吃一輩子的!」
「大哥,這可是天賜良機啊!咱們一定要拿下!」
「對!拿下汗血寶馬!拿下糧倉!讓那些官兵有來無回!」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眼睛裡冒著貪婪的光,像一群餓狼聞到了血腥味。
尤忠義站起身,雙手撐著桌面,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他看了一眼孟子毅。
孟子毅點了點頭,摺扇一合,朝他使了個肯定的眼色。
尤忠義深吸一口氣,猛地舉起手中的酒碗。
「好!」
他的聲音洪亮,壓過了所有的喧譁。
「既然老天爺把糧倉和汗血寶馬送到咱們家門口,不拿,那就是對不起老天爺!」
「傳我命令,清風寨所有人馬,全體出動!」
「這一趟,咱們吃定了那些官兵,搬空了那個糧倉,牽走了那匹汗血寶馬!」
「兄弟們,幹了這碗酒,準備幹活!」
「幹了!」
幾十隻酒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酒水四濺。
眾人仰頭一飲而盡,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片四濺。
「殺官兵!搶糧倉!奪寶馬!」
「殺官兵!搶糧倉!奪寶馬!」
喊聲震天,連窗外的夜鳥都被驚得撲稜稜飛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