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山間的霧氣還沒散盡,蘇牧便醒了。
他靠在糧倉的石壁上,望著東邊泛白的天際,腦子裡不停地轉著。
昨晚他想了大半夜,總覺得光是被周虎臣「追殺」還不夠,這齣戲還得再添一把火。
得讓拓跋寒更加確信,大乾軍中將帥不和,已經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蘇牧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後,他走到一旁,從包袱里翻出紙筆,鋪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信是寫給周虎臣的。
信中寫道:
「周都尉,老朽思慮再三,覺得此計還需再加一劑猛藥,老朽打算帶著火頭營的弟兄,假裝投靠清風寨,落草為寇。」
「如此一來,徐世貴必定暴跳如雷,北狄探子也會將此事傳回豫州,拓跋寒見我軍中大將叛逃投匪,必信無疑。」
「老朽懇請都尉配合演一齣戲請都尉率三千精兵,調轉方向,直撲清風寨,但不要急著攻打,只需在山下列陣,造出聲勢,讓寨中匪徒心驚膽戰即可。」
「等都尉兵臨寨下,清風寨上下必定恐慌。屆時老朽再從中周旋,既能讓匪徒們不敢輕舉妄動,又能讓北狄人看到『蘇牧走投無路,被迫落草』的假象。」
「蘇牧拜上。」
寫完之後,蘇牧將信紙折好,塞進一個牛皮小袋,用火漆封了口。
他招了招手,叫來一個機靈的火頭軍弟兄,名叫孫小七,年紀不大,腿腳快,腦子也機靈。
「小七,這封信你務必親手交到周都尉手上,路上小心北狄探子,寧可繞遠路,也別讓人盯上。」
孫小七將信貼身藏好,鄭重地點了點頭,貓著腰鑽進了山林,眨眼間便沒了蹤影。
……
周虎臣的營寨扎在山谷另一頭,離蘇牧所在之處不過十餘里。
孫小七很快便將信交到了周虎臣的手裡。
周虎臣接過信,撕開封口,展開細讀。
讀著讀著,他一拍大腿,站了起來。
「好!好一個蘇老!」
周虎臣將信紙往桌案上一拍,眼睛裡滿是欽佩。
「有勇有謀,膽大心細,這一步棋要是走成了,北狄人想不上當都難!」
他轉過身,朝帳外喊道:「劉武!傳令下去,全軍拔營!目標清風寨!」
劉武正在外面啃乾糧,聽到命令,三兩口咽下去,跑進來抱拳:「大人,咱們不追蘇老了?」
「追!」周虎臣嘴角上揚,「追到清風寨去。」
「遵命!」
劉武雖然沒完全弄明白,但軍令如山,他轉身就跑。
不多時,山谷中號角聲響起,三千精兵迅速拔營,列隊完畢,浩浩蕩蕩地朝清風寨的方向開拔。
三千鐵騎捲起漫天塵土,馬蹄聲如雷鳴。
……
清風寨,忠義廳。
尤忠義一夜沒合眼。
他坐在主位上,眼睛布滿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
孟子毅坐在他旁邊,摺扇擱在桌上,手指不停地敲著桌面。
「報!」
一個匪徒連滾帶爬地衝進來。
「大當家的!大事不好!山下的官兵……三千精兵,突然調轉方向,直奔咱們清風寨來了!」
「什麼?」尤忠義猛地站起來,驚訝無比。
他的臉白得像紙。
「果真是衝著咱們來的!」
「徐世貴這狗官,果真是要趕盡殺絕!」
「軍師,咱們怎麼辦?」尤忠義轉過身,盯著孟子毅,「三千精兵,咱們這點人,拿什麼擋?」
孟子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大當家的,先別慌,官兵還沒到寨門下,咱們還有時間,把寨門加固,寨牆上多安排弓箭手,能拖一時是一時,實在不行……」
他咬了咬牙。
「實在不行,咱們從後山密道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尤忠義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心裡充滿了痛苦與無奈。
他恨朝廷,恨那些狗官,可此刻他最恨的是自己的無能力。
守,守不住。
跑,跑到哪裡去?
離開清風寨,也就意味著要離開清風鎮。
清風鎮是他最後的家了。
「報!」
又一個匪徒沖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那個還驚恐。
「大當家的!寨門外……寨門外來了一隊人馬!」
尤忠義猛地拔出腰間的刀:「多少人?」
「兩……兩百左右,為首的是……是那個白髮老頭!就是上次殺了二當家的那個!」
尤忠義愣住了。
孟子毅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困惑和恐懼。
「他帶了多少人?」尤忠義追問。
「兩百,全是火頭營的兵!全副武裝,但沒有打旗,也沒有亮刀,為首的那個老頭騎在白馬上,說要……要見大當家的!」
尤忠義握著刀的手微微發抖。
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那老頭不是被官兵追殺嗎?怎麼跑到清風寨來了?
孟子毅最先反應過來,說道:「大當家的,先別輕舉妄動,他既然只帶了二百人,又沒有直接攻寨,說明不是來打仗的,見見再說。」
尤忠義咬著牙,把刀插回鞘里,大步朝寨門走去。
……
寨門外,蘇牧騎在汗血馬上,靜靜的等待著。
他身後,兩百火頭軍弟兄列隊整齊,刀在手,一個個神情肅穆。
沒多久,尤忠義和孟子毅兩人出現在寨門的牆上,目光警惕地盯著蘇牧。
「老頭,你帶兵來我清風寨,是什麼意思?」
蘇牧對著尤忠義兩人拱手,說道:
「尤寨主,老朽是來投靠你的。」
尤忠義愣住了。
孟子毅和眾清風寨匪徒也愣住了。
「投靠我?」尤忠義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嘲弄和不信,「你一個官府的人,帶著兩百官兵,來投靠我一個草寇?老頭,你當我三歲小孩?」
蘇牧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
「老朽現在,已經不是官府的人了。」
「老頭,你殺了我的二當家,傷了我幾十個兄弟,現在說投靠就投靠?」尤忠義咬著牙,「你覺得我會信你?」
蘇牧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開口。
「尤寨主,戰場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老朽不殺他,他就殺老朽,至於老朽為什麼會來這裡。」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兇狠之色。
「倘若尤寨主不願意收留,那老朽只能夠讓兄弟們拼死一搏,殺進清風寨,自己當大當家的。」
「到那時,可別怪老朽手中的刀不留情。」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尤忠義的心口。
他沒想到,蘇牧竟下如此決心。
「尤寨主,你不會覺得,你那僅存的百號弟兄,能夠抵擋得住老朽的兩百人吧?」
蘇牧的語氣,很是堅定果決。
實際上,他也就是威懾威懾尤忠義,藉助清風寨一用。
他犯不著跟這樣的小山寨大動干戈。
他最主要的敵人,乃是北狄!
「如何?」
「要是不行,老朽可就要殺進去了。」
說著,蘇牧舉起斬馬刀,身後的火頭營弟兄,也紛紛舉起長刀。
這場面,可把山寨里的匪徒們嚇壞了。
那一場恐怖的戰鬥,又浮現眼前!
「大當家的,咱們現在騎虎難下,唯有答應他們的要求。」
「而且,倘若能夠招這老爺子入山寨,還有這兩百號人,往後山寨實力必定會更上一層樓。」
孟子毅勸說著。
四周的弟兄也紛紛投來眼神。
那些眼神告訴他,他們不想死。
尤忠義,長嘆一口氣道:「開門,讓他們進來!」
門開了!
蘇牧帶著笑意,揮揮手帶著眾火頭軍兄弟,走進山寨中。
而身後,周虎臣率領三千精兵,如約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