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蘇牧為鎮北大將軍?」
這句話在金鑾殿中激起千層浪。
丞相李源的臉色瞬間變了。
聽到這句話,猛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陰鷙。
太子蕭雲風的臉色也大變,帶著不甘和惱怒。
他原以為今夜召見是為了討論北境失守後的對策,他甚至已經準備好了慷慨陳詞,要在父皇面前展現自己的擔當。
可結果竟然是要封賞那個百歲老頭?
鎮北大將軍。
那可是正三品的武職。
一個入營不到半年的百歲老農,從火頭軍一下子飆升鎮北大將軍?
大乾開國以來,何曾有過這樣的先例?
蕭雲風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源,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李源會意,率先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斗膽進言,此事恐怕不妥!」
蕭景桓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眉頭皺起。
「有何不妥?」
李源直起身,回答道:
「陛下,蘇牧雖有功績,收復豫州、青州,斬殺耶魯齊、蠻屠,確實勞苦功高。」
「但如今不過收復兩州,北境尚有滄州三地十餘城仍在北狄手中,此時便封他為鎮北大將軍,是否操之過急了?」
他頓了頓,語氣更為急切。
「陛下,臣並非否定蘇牧的功勞。」
「只是封賞當與功績相稱,功大則賞重,功小則賞輕。」
「如今北境尚未全復,貿然封以高位,日後他再立新功,陛下又該如何封賞?」
「若是封賞小了,寒了三軍之心,若是封賞大了,朝廷的爵位豈不是要為他一人而設?」
他身後,幾名與他要好的大臣紛紛出列附議。
「丞相所言極是,請陛下三思!」
「功高震主,不可不防啊!」
「鎮北大將軍,位高權重,蘇牧畢竟是個百歲老人啊……」
蕭景桓的眉頭越皺越緊,眼中的喜悅被猶豫取代。
太子蕭雲風見時機成熟,也出列拱手。
「父皇,兒臣也以為丞相說得有理,蘇牧雖有功勞,但此時封鎮北大將軍,確實為時過早。」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蕭景桓,語氣裡帶著幾分「為君分憂」的誠懇。
「父皇請想,若現在封了鎮北大將軍,等蘇牧真的收復了整個北境,父皇又該如何封賞?」
「封鎮國大將軍?封國公?封王?到那時,父皇可曾想過,那時北境五州十三城盡在蘇牧掌控之中,他手握重兵,又有不世之功,若他生了異心,父皇在京城,豈不是鞭長莫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字字句句都藏著一把刀,砍向皇帝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
猜忌。
自古以來,功高震主者,有幾個能得善終?
蕭景桓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他緩緩坐回龍椅,目光充斥著猶豫。
他的目光從太子身上移到丞相身上,又從丞相身上移到那些附議的大臣身上,最後落在御案上那份捷報上。
一個百歲老人。
從火頭軍一路殺到收復兩州、斬殺兩員北狄猛將。
這樣的人,會有異心嗎?
李源偷偷觀察著皇帝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他太了解這位陛下了:優柔寡斷,生性多疑。
只要在他心裡種下一顆懷疑的種子,用不了多久,這顆種子就會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
就在蕭景桓猶豫不決的時候,一個洪亮的聲音從隊列中響起。
「陛下!臣弟有話要說!」
蕭景鈺大步出列,袍袖一甩,站到了大殿中央。
他的腰杆筆直,目光如炬,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氣勢。
蕭景桓抬起頭,看過去。
「三弟,你有何話說?」
蕭景鈺轉過身,目光掃過太子和丞相,又掃過他們身後那些附議的大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冷笑。
「陛下,臣弟以為,太子殿下和丞相的想法,大錯特錯!」
此言一出,大殿中頓時一片譁然。
太子和李源的臉色頓時一沉。
「三王爺,你這話什麼意思?」李源冷聲問道。
蕭景鈺沒有理他,徑直朝蕭景桓拱手,聲音洪亮。
「陛下,臣弟請問,北境被北狄人侵占多久了?」
蕭景桓一愣,答道:「三年有餘。」
「三年多來,我大乾派了多少兵馬?折了多少將領?收復了多少失地?」
蕭景桓沉默了。
蕭景鈺自己回答:「一城未復,一將未斬。」
「三年來,大乾在北境,除了節節敗退,就是丟城失地。」
「百姓流離失所,將士屍骨成山。」
「朝堂上,除了唉聲嘆氣,就是互相推諉。」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在大殿中迴蕩。
「可現在,蘇牧來了。」
「他帶著一幫火頭軍,從清河縣打到豫州城,從豫州城打到青州城。」
「斬殺耶魯齊,斬殺蠻屠,擊傷蠻梟,收復兩州,大破五萬北狄大軍!這樣的功勞,在眾大臣口中,竟然只是『功勞雖大』?」
他轉過身,看著太子和丞相,目光如刀。
「敢問,將士們在前線浴血奮戰,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連件像樣的鎧甲都沒有,他們圖什麼?」
「圖的是保家衛國,圖的是封妻蔭子!」
「如今打了勝仗,立了功勞,朝廷卻連個像樣的封賞都不給,下次再打仗,誰還肯賣命?」
太子的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可一時竟找不到話。
蕭景鈺又轉向李源,冷笑道:「丞相說,功高震主,不可不防。」
「本王倒要問問,蘇牧一個百歲老人,無兒無女,無親無故,他震什麼主?他要什麼江山?這樣的人,丞相說他會有異心?」
「或許他也只是為了殺北狄蠻子,復親人之愁,解百姓之苦罷了。」
李源的臉色鐵青,喉結滾動了兩下,硬撐著說道:「三王爺,防人之心不可無,那蘇牧雖然年邁,可如今手握重兵,坐擁兩州,誰能保證他日後不會……」
「不會什麼?」蕭景鈺厲聲打斷了他,「丞相,你坐在奢華的丞相府中,吹著暖風,喝著熱茶,動動嘴皮子就能懷疑一個在前線拼死拼活的老將軍。」
「你可知道,他的兒子兒媳死在北狄人刀下?你可知道,他一百歲的人了,還要上戰場跟北狄人拼命?」
李源的臉色漲得通紅,嘴唇哆嗦了兩下,擠出一句話:「三王爺,你這是過分了!老夫不過是替陛下分憂……」
「替陛下分憂?」蕭景鈺冷笑一聲,「丞相分憂的方式,就是在前線將士浴血奮戰的時候,在朝堂上給他們使絆子、扣帽子、潑髒水?」
「你!」
李源氣得渾身發抖。
蕭景鈺不再理他,轉身朝蕭景桓拱手,聲音恢復了沉穩。
「陛下,臣弟懇請陛下三思。」
「蘇牧之功,當賞!」
「不賞,無以服軍心,不賞,無以勵士氣!」
皇帝問道:「以三弟的意思,朕該如何做?」
「臣弟建議,不僅當賞,而且當重賞!」
「封蘇牧為鎮北大將軍,犒賞三軍,布告天下!」
「讓天下人都知道,陛下英明神武,有功必賞!」
蕭景桓目光中的猶豫漸漸散去。
「至於太子殿下擔心的日後如何封賞,」蕭景鈺微微一笑,「臣弟倒有一策。」
「說來聽聽。」蕭景桓身體前傾。
「等蘇牧收復北境,凱旋迴京,陛下可在京城為他建一座將軍府,讓他在京城榮養天年。」
「如此一來,既酬謝了他的功勞,又將他留在了天子腳下,陛下隨時可以召見,何來『鞭長莫及』之憂?」
蕭景桓的眼睛亮了。
「三弟此言,倒是兩全其美。」
「陛下英明!」蕭景鈺拱手。
李源急了,上前一步道:「陛下,三王爺此計看似周全,實則暗藏隱患,蘇牧百歲高齡,還能活幾年?讓他鎮守北境尚且勉強,留在京城榮養,他能養幾年?花朝廷的銀子養一個百歲老頭,值得嗎?」
蕭景鈺猛地轉過頭,目光中帶著一股憤怒。
「丞相此言,當真讓本王開了眼界。」
「蘇牧百歲高齡,尚能上陣殺敵,為國分憂,丞相呢?丞相今年剛過五旬,正值壯年,卻在這金鑾殿上,想的是怎麼抹黑功臣,怎麼算計前方將士?」
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視著李源。
「丞相說蘇老活不了幾年,不配受封賞,那本王倒要問問,丞相能在朝堂上活了幾年?丞相的功勞在哪裡?丞相為江山社稷做了什麼?丞相收復了幾座城池?斬殺了幾員敵將?」
李源被說得啞口無言。
整個金鑾殿上,也是寂靜無比,都在盯著蕭景鈺。
此刻,蕭景鈺也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激動上頭了。
便收斂氣勢,轉身看向皇帝。
「陛下,臣弟請旨,臣弟願為特使,攜帶封賞聖旨,前往北境,將陛下的天恩和旨意傳達三軍。」
蕭景桓沉默了片刻,猛地站起來。
「好!」
「傳旨,封蘇牧為鎮北大將軍,賜金甲一副、汗血寶馬鞍轡一套、良田千畝、黃金千兩!」
「秦浩加封忠武將軍,周虎臣升任副將,尤忠義、顧長峰、趙鐵牛等人各有封賞!三軍將士,犒賞三月軍餉!」
「三弟,朕命你為欽差特使,攜帶聖旨和封賞,即日啟程,前往北境!」
「臣弟領旨!」蕭景鈺磕頭,神情激動。
太子蕭雲風和丞相李源,站在一旁,臉色鐵青,帶著憤怒。
他們身後,那些附議的大臣一個個縮著脖子,再也不敢吭聲。
蕭景鈺站起身,接過聖旨,小心翼翼地捧在手中。
「退朝!」
太監尖細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百官魚貫而出。
蕭景鈺捧著聖旨,走在最後面。
他的步伐沉穩,腰杆筆直,眼中滿是堅定。
宮門外,夜風習習。
京城的夜天很涼,他的心卻炙熱無比。
「大乾,終於有曙光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