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天牢。
潮濕的霉味混著鐵鏽的氣息，在幽暗的牢房中瀰漫。
牆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一道道鐵欄杆的影子投在地上。
徐世貴蜷縮在角落的乾草堆上，蓬頭垢面，衣衫襤褸。
那張曾經趾高氣揚的臉上，如今滿是憔悴和狼狽。
他的眼睛深陷，顴骨突出，下巴上長滿了雜亂的胡茬，哪裡還有半點總兵大人的威風？
他已經在這裡關了快兩個月了。
每一天，他都在等。
等太子的人來，等丞相的人來，等他們告訴自己，事情有轉機了，你可以出去了。
可每一天，等來的都是失望。
「噠、噠、噠。」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不一會兒，兩道影出現在昏暗的走廊里。
「爹！爹！」
徐昭文和徐昭武快步走到牢門前，隔著鐵欄杆，看著裡面那個蓬頭垢面的老人。
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眼圈發黑，顯然也是好些天沒睡好覺了。
「文兒！武兒！」徐世貴撲到欄杆前，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鐵柱，急切的問「怎麼樣？太子殿下怎麼說？丞相大人怎麼說？他們肯出手救我嗎？」
徐昭文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爹，太子殿下那邊已經明確表示，他會力保您的。」
「殿下說了，您為朝廷效力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不會坐視不管。」
徐世貴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有了光，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
「好！好！我就知道，太子殿下不會放棄我的！我徐世貴對他忠心耿耿，他一定記得！」
徐昭文和徐昭武對視一眼，臉色更加難看。
「只不過……」徐昭文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徐世貴的笑容僵住了，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
「只不過什麼？你快說！」
徐昭武咬了咬牙，接過話頭。
「爹，今夜宮裡出了一件大事。」
「蘇牧……蘇牧那個老傢伙又打了勝仗，殺了北狄大將蠻屠，擊潰了拓跋寒五萬大軍，還收復了青州！」
徐世貴的瞳孔猛地一縮，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什麼？殺了北狄大將蠻屠，還收復了青州？」
徐世貴像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徐昭文繼續說道：「更可怕的是，陛下今夜連夜召見了文武百官，當朝宣布，封蘇牧為鎮北大將軍，位居正三品！」
「鎮北大將軍……」
徐世貴喃喃地重複著這五個字，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懼，又從恐懼變成了絕望。
鎮北大將軍，正三品。
比他原來的總兵之位，高了兩級。
他徐世貴在官場混了大半輩子，才爬到了總兵的位置。
蘇牧一個種地的老農，入營不到半年，從火頭軍一路升到了鎮北大將軍，比他高兩級。
而且，朝堂上那些人，估計再也不敢質疑了。
因為他立下的功勞，實打實地擺在那裡。
殺耶魯齊，殺蠻屠，擊潰五萬大軍，收復兩州。
這樣的戰績，封將軍不為過。
徐世貴的腿一軟，身子順著鐵欄杆滑了下去，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
「完了……完了……」
「他要是收復了整個北境，封侯拜將指日可待……到那時，我害他、當逃兵、丟城池這些事，就再也洗不掉了……」
「不……不止是洗不掉……陛下一定會殺了我……一定會殺了我……斬首抄家……」
徐昭文的臉色也白了。
「爹，沒那麼嚴重吧？您畢竟是朝廷命官，就算有罪，也不至於……」
「你懂什麼！」徐世貴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聲音嘶啞，「我臨陣脫逃，這是死罪！我構陷功臣，這也是死罪！我丟城失地，這還是死罪！一條就夠砍頭了，三條加在一起，陛下不殺我，天理難容！」
徐昭武的腿也開始抖了。
「爹……那……那我們怎麼辦？」
徐世貴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絲決絕。
「現在，唯一能救我們的，只有你們的姑姑了。」
「姑姑？」徐昭文愣了一下。
「貴妃娘娘！你們的姑姑，陛下的寵妃！」徐世貴的聲音急促起來，「她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只要她在陛下耳邊吹吹風，替我說幾句好話，陛下或許能網開一面，放我出去……」
他一把抓住徐昭文的手。
「你們兩個，現在就去找你們姑姑！讓她務必在陛下面前替我求情！」
徐昭文和徐昭武對視一眼，重重地點頭。
「爹，您放心！我們這就去找姑姑！」
兩人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走廊中漸漸消失。
徐世貴癱坐在冰冷的石地上，靠著鐵欄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火把的光照在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明滅不定。
「蘇牧……」他喃喃自語，聲音里滿是恨意和不甘，「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一個百歲老頭，幹嘛還要參軍？」
「真該死啊！」
……
王爺府，正廳。
夜已深，可廳中的燭火依舊通明。
蕭景鈺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臉上掛滿了笑容。
「爹，您什麼事這麼高興啊？」
蕭知秋蹦蹦跳跳地從後堂跑出來，身後跟著蘇清雪。
「是啊，蕭伯伯。」蘇清雪走到蕭景鈺面前，仰著小臉看著他，一雙大眼睛裡滿是疑惑，「清雪來王爺府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見蕭伯伯這麼開心呢。」
蕭景鈺放下茶盞，伸出手，摸了摸蘇清雪的頭，笑得合不攏嘴。
「清雪，你爺爺要當大將軍了！」
蘇清雪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小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大將軍？我爺爺？」
「對！鎮北大將軍！正三品！」蕭景鈺的聲音里滿是興奮，「陛下今夜在金鑾殿上當朝宣布的！你爺爺在豫州城外殺了北狄大將蠻屠，擊潰了拓跋寒五萬大軍，還收復了青州！陛下龍顏大悅，封你爺爺為鎮北大將軍！」
蘇清雪愣在原地，一時間緩不過神來。
她雖然不知道大將軍意味著什麼，但是她從小就知道，當大將軍很威風。
爺爺……爺爺真的當大將軍了！
她想起那天在秦家村的破院子裡，爺爺佝僂著身子，拄著拐杖，對她說：「清雪別怕，爺爺不會讓你去當兵的。」
她想起那天在村口，爺爺騎著馬，頭也不回地朝軍營的方向奔去，白色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她想起這些日子在王府里，每天晚上她都會對著北方的天空，偷偷地喊一聲「爺爺」，然後自己給自己擦眼淚。
她想著，現在爺爺當大將軍了，是不是就可以來京城找她了？
她很想爺爺！
蘇清雪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可她笑得比誰都開心。
「爺爺太厲害了！」
蕭知秋也興奮起來，拉著蘇清雪的手開心的說道：
「清雪！你爺爺是大將軍！鎮北大將軍！太厲害了！」
「蕭伯伯，」蘇清雪轉過身，看著蕭景鈺，眼睛裡滿是期待，「您能不能帶清雪一起去見爺爺？清雪好想爺爺啊……」
蕭知秋也跟著起鬨：「爹，我也想去！我也想去看看蘇爺爺有多威風！」
蕭景鈺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
「不行，你們誰都不能去。」
他站起身，走到蘇清雪面前，蹲下來，平視著她的眼睛，聲音溫和堅定。
「清雪，你聽伯伯說，你爺爺現在當了鎮北大將軍，功勞太大了，朝中有很多人眼紅他、嫉妒他，甚至想害他。」
「如果讓他們知道你是蘇牧的孫女，他們一定會想方設法抓你、害你，用來威脅你爺爺。」
蘇清雪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恐懼，咬著嘴唇，不說話。
蕭景鈺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以，你現在絕對不能露面，更不能讓人知道你和爺爺的關係。」
「你就在伯伯府里，安心住著，好好吃飯，好好睡覺，等伯伯從北境回來，給你帶爺爺的消息。」
他轉頭看向蕭知秋，語氣嚴厲了幾分。
「知秋，這段時間，你不許帶清雪出去逛街、串門，更不能讓外人知道清雪住在咱們府上，聽見沒有？」
蕭知秋雖然平時愛鬧，可到了正經事上，從不含糊。
她收起了嬉笑，認真地點了點頭。
「爹，您放心，我知道輕重，誰也別想動清雪一根頭髮。」
蕭景鈺欣慰地點了點頭，又看向蘇清雪，臉上重新露出笑容。
「清雪，雖然你不能去北境，但你可以給爺爺準備禮物啊，伯伯替你把禮物帶過去，交給爺爺。」
蘇清雪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抹了抹眼淚，笑得像朵花。
「真的嗎？我可以給爺爺準備禮物？」
「當然可以，你想送什麼？」蕭景鈺問。
蘇清雪激動無比，奔奔跳跳的離開，一邊走一邊喊道：「多謝蕭伯伯，我這就去給爺爺準備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