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城,府衙東廂房。
窗外秋風蕭瑟,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
屋內的炭火燒得正旺,可那股寒意,卻怎麼都驅不散。
床榻上,蠻梟半靠在枕頭上,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乾裂起皮,左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下隱隱滲出血跡。
他的眼睛深陷,顴骨突出,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哪裡還有半點北狄第一神射手的威風?
他的箭傷,已經養了快半個月了。
蘇牧那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肩,箭頭卡在骨頭縫裡,軍醫費了好大勁才取出來。
傷口雖然在慢慢癒合,可左臂算是廢了大半,別說拉弓了,連端碗都費勁。
對一個以弓為命的射手來說,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王爺到!」
門外傳來一聲唱喝。
蠻梟咬著牙,撐著床沿想要起身。
左肩傳來的劇痛讓他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冷汗一下子涌了出來,可他硬是忍著,沒有哼出聲。
拓跋寒大步走進來,看到蠻梟掙扎著要起身,連忙快步上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膀,語氣急切。
「將軍不必多禮!你重傷在身,好好躺著養傷才是正經!」
蠻梟苦笑一聲,沒有再掙扎,重新靠回枕頭上。
「王爺,末將這身子骨,怕是廢了。」
「胡說!」拓跋寒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語氣嚴厲,「你是北狄第一神射手,這點傷算什麼?本王已經讓人去滄州城裡最好的藥鋪抓了藥,還從城外請了幾個專治箭傷的老大夫,好好養著,用不了多久就能康復。」
蠻梟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苦澀。
「王爺,您不必安慰末將,末將自己清楚,蘇牧那一箭,射穿了肩胛骨,傷了筋脈,就算傷口癒合,這隻手也拉不開弓了,一個拉不開弓的射手,還算什麼射手?」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分。
「真沒想到,那蘇牧竟然如此厲害,末將本以為自己的箭術已是天下無雙,可他雙箭齊發,一箭攔截,一箭命中,末將從軍二十年,從未見過這樣的箭術,那一箭要是再偏幾分,末將現在就不是躺在這裡,而是躺在棺材裡了。」
「蘇牧……蘇牧……」拓跋寒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本王真是輕敵了,當初在清河縣外,本王就該傾盡全力,直接把他滅了,哪會有今日之禍?」
蠻梟嘆了口氣,目光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王爺,您說是不是大乾氣數未盡?所以老天爺派了這麼個百歲老人來替他們續命?」
拓跋寒沉默了片刻,沒有說話。
蠻梟繼續說道:「大乾中原,一向崇尚少年英雄,話本子裡寫的、戲文里唱的,都是少年將軍橫空出世,拯救天下,可如今,拯救大乾的卻是一個百歲老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
他轉過頭,看著拓跋寒,目光複雜。
「王爺,末將打了半輩子仗,從沒見過蘇牧這樣的人,武功高強,刀法通神,槍法無敵,箭術更是出神入化。」
「而且他不僅自己能打,還善於用兵,那支來無影去無蹤的奇特部隊,那陌刀陣、麻扎刀陣,打得咱們的鐵騎毫無還手之力。」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滿是無奈。
「蘇牧此人,智勇雙全,文韜武略,樣樣精通,這樣的人,若是早出山幾年,大乾何至於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可偏偏在咱們眼看就要拿下北境的時候,他出現了。」
拓跋寒的眉頭緊鎖著。
蠻梟苦笑。
「王爺,末將不信命,可蘇牧這個人,讓末將不得不信。」
「他一個人,改變了整個北境的戰局。」
拓跋寒咬著牙,沒有說話。
他的心裡,比蠻梟更清楚蘇牧的可怕。
從清河縣到豫州城,從豫州城到青州城。
他一步一敗,一城一丟,五萬大軍灰飛煙滅,蠻屠被殺,蠻梟重傷,他自己像喪家犬一樣逃到滄州。
蘇牧,就像一座山,壓在他心口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將軍,你好好養傷。」拓跋寒站起來,拍了拍蠻梟的手,「本王向你保證,總有一天,本王會親手砍下蘇牧的腦袋,替你、替蠻屠、替那些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蠻梟拱手,眼眶微紅。
「王爺厚愛,末將銘記在心,若末將真能恢復如初,必定忠心輔佐王爺,誅殺蘇牧,拿下北境!」
拓跋寒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房間。
……
他沿著走廊往正殿方向走去,腳步沉重。
「禿髮烈。」他邊走邊問,聲音低沉。
「末將在。」禿髮烈從身後跟上,抱拳道。
「軍師那邊,有消息了嗎?」
禿髮烈的臉色凝重起來,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啟稟王爺,末將派人潛入青州城查探了多日,依舊找不到軍師的蹤影,不過末將在青州東門的一家客棧里,打聽到了一個消息。」
拓跋寒停下腳步,轉過身問。
「什麼消息?」
「客棧的掌柜說,青州城被大乾占領的那一夜,曾有三個人騎著馬,從東門離開。」
「其中一人身形瘦削,穿著灰色長袍,與軍師的形容頗為相似。」
拓跋寒的眼睛微微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三個人?另外兩個是誰?」
「不知道,聽說那兩人身形魁梧,腰挎長刀,像是護衛,三人出城後,朝東邊去了。」
「東邊?軍師若是逃出來了,為何不來滄州找本王?反而往東邊去?」
禿髮烈低頭道:「末將也不知,或許……軍師受了傷,不敢貿然前來?又或許,他有別的打算?」
拓跋寒沉默了片刻。
「繼續派人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遵命!」
禿髮烈抱拳,轉身離去。
拓跋寒站在走廊里,望著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嘆了口氣。
軍師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他身邊最聰明的人。
如果連軍師都死了,那他在北境,真的就是孤家寡人了。
他正要邁步繼續往前走,一名親兵從正殿方向匆匆跑來,單膝跪地。
「王爺!大王的特使到了,正在正殿等候!請您速去!」
拓跋寒的心猛地一沉。
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冠,大步朝正殿走去。
……
正殿裡,一個身穿錦袍、腰佩金魚袋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客位上,慢悠悠地喝著茶。
此人面白無須,眉眼細長,面容冷峻。
他是北狄王拓跋鋒身邊的親信特使,專門負責傳達王令,從不輕易出京。
他來了,說明事情不小。
「右賢王到!」
拓跋寒大步走進正殿,放下茶盞,站起身,拱手笑道:「右賢王,多日不見,風采依舊啊。」
拓跋寒沒有笑,只是拱了拱手,在主位上坐下。
「特使遠道而來,不知大王有何旨意?」
特使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絹帛,雙手高舉,聲音拔高了幾分。
「右賢王拓跋寒,接旨!」
拓跋寒站起身,單膝跪地。
完顏烈展開絹帛,朗聲宣讀。
「右賢王拓跋寒,統兵征討大乾北境,連番失利,損兵折將,失城丟地,罪不可恕;然念其往昔功勳,姑且從輕發落,但從即日起,免去征北大元帥之職,即刻返回北狄京都,休養待命,征北大元帥一職,由左賢王拓跋烈接任。」
拓跋寒跪在地上,臉色鐵青。
他等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臣……領旨。」
完顏烈將絹帛遞給他,彎腰將他扶起,笑眯眯地說:「王爺,大王說了,您這幾年辛苦了,回京好好歇歇,左賢王年輕力壯,能征善戰,讓他來替您分擔分擔,也是好事。」
拓跋寒強壓著怒火,淡淡道:「特使說得是,不知……本王何時啟程?」
「三日後,大王說了,不急,王爺可以收拾收拾,把滄州的事務交接清楚再走。」
拓跋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特使又寒暄了幾句,藉口趕路累了,被親兵帶去客房休息。
拓跋寒站在正殿中,手裡攥著那道旨意,心裡充滿不甘和憤怒。
禿髮烈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看到拓跋寒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問:「王爺,特使來……是為了什麼?」
拓跋寒將聖旨扔在桌案上,冷笑一聲。
「大王免了本王的元帥之職,讓本王回京休養,征北大元帥,由左賢王拓跋烈接任。」
禿髮烈的臉色大變。
「左賢王?他來接任?那王爺您……」
「本王?本王成了喪家之犬,被召回京,等著秋後算帳。」拓跋寒的聲音里滿是諷刺,「大王明面上說讓本王休養,實際上就是奪了本王的兵權,本王打了敗仗,丟了青州,死了蠻屠,能夠理解大王的決定!」
禿髮烈急了。
「王爺,那您就這麼認了?」
拓跋寒轉過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禿髮烈,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認了?本王不甘心。」
「本王在北境經營了三年,好不容易打下了五州十三城,現在青州、豫州丟了,可滄州、瀛洲、漠州都還在本王手裡,本王還沒有輸到底。」
禿髮烈快步走到拓跋寒身後,壓低聲音。
「王爺,您打算怎麼辦?」
拓跋寒沉默了很久。
終於,他轉過身,冷冷的說道:
「禿髮烈,傳本王密令,召黑雲十三使!」
禿髮烈的瞳孔猛地一縮,後背一陣發涼。
「王爺,您是要……」
拓跋寒冷笑一聲,「去吧!」
禿髮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有說。
他只是抱拳,低聲道:「末將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