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東大街。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旗招展,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包子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孩童們在巷口追逐嬉戲,老人們在屋檐下曬太陽,幾個婦人提著菜籃有說有笑地走過。
這座被北狄人霸占了近三年的城池,終於又活了過來。
蘇牧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在人群中。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袍,白髮用一根素色布條束在腦後,腰板佝僂,步態緩慢,看起來和街上任何一個普通老人沒什麼區別。
秦浩本想跟他一起,或者讓顧長風和趙鐵牛隨行,但他拒絕了。
今日他只是出來走走,不想興師動眾。
自從收復青州後,秦浩和周虎臣忙得腳不沾地。
招兵買馬、整頓城防、清點糧草、安撫百姓,一樁樁一件件都等著他們去辦。
蘇牧沒有參合,他樂得清閒。
這把老骨頭,有機會歇息就歇息。
可歇歸歇,他閒不住。
只要一有空,他就會到街上去走走。
這是他年輕時經商養成的習慣,想知道一個地方的真實情況,不要去衙門,不要去問官員,去街上走一圈,聽老百姓怎麼說,比什麼奏報都實在。
路過一家客棧門口時,一陣酒香從裡面飄出來,醇厚綿長,帶著淡淡的梅子香,讓人忍不住駐足。
蘇牧停下腳步,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好酒。
他年輕時也好這一口,走南闖北,各地的酒都嘗過。
這些年老了,加上北狄人來了,兵荒馬亂的,連飯都吃不飽,哪裡還有閒錢喝酒?
現在青州收復了,日子總算有了盼頭,喝一壺不過分吧?
蘇牧摸了摸袖子裡的碎銀子,然後邁步走進了客棧。
「店小二,給老朽上一壺青梅酒!」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朝櫃檯方向招了招手。
「好嘞!」
一個年輕利索的店小二小跑著過來,肩上搭著條白毛巾,臉上堆著笑。
他上下打量了蘇牧一眼,白髮蒼蒼,衣著樸素,腰背微駝,看著就是個普通的鄉下老頭。
「老人家,您除了青梅酒,還需要點什麼?咱們店裡的滷牛肉那是一絕,軟爛入味,連牙口不好的老人都能吃,您要不要來二兩嘗嘗?」
蘇牧笑了笑,枯瘦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好,那就給老朽來兩斤。」
「兩斤?」店小二愣了一下,「老人家,兩斤牛肉可不少,您一個人……」
「怎麼,放心老朽吃得完。」說著,蘇牧從袖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放在桌上,「夠不夠?」
店小二連忙賠笑:「夠夠夠!您稍等,馬上就來!」
他一邊在帳本上記,一邊隨口問道:「老人家,您面生啊,不是青州本地人吧?聽口音像是清河縣那邊的?」
蘇牧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店小二又看了一眼蘇牧,忽然眉頭皺了皺,又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在蘇牧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停了片刻,眼睛越瞪越大,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起了什麼。
「您……您是……」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蘇牧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平靜地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沒有說話。
店小二看清了那張臉,頓時震驚了。
「蘇……蘇老!您是蘇牧老將軍!」
「掌柜的!掌柜的!快來看!是……是蘇老!蘇老來咱們店裡了!」
這一嗓子,讓整個客棧瞬間炸開了鍋。
「蘇老?哪個蘇老?」
「還能有哪個蘇老?就是那個斬殺北狄大將,解救青州城的蘇老將軍!」
「真的假的?」
「人在哪兒?人在哪兒?」
客人們紛紛站起來,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靠牆那桌的幾個漢子直接站起來,踮著腳尖往這邊看。
店小二指著蘇牧,激動得語無倫次。
「就是這位老人家!」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蘇牧身上。
蘇牧坐在那裡,佝僂著身子,白髮在窗縫漏進來的微風中輕輕飄動,渾濁的老眼平靜如水。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揮手,沒有說任何話。
「真的是蘇老!」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漢第一個認了出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走到蘇牧面前,「撲通」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蘇老,您是我們青州百姓的大恩人啊!您不知道,北狄人在的時候,咱們過的什麼日子,糧食被搶了,房子被燒了,我媳婦……我媳婦就是被他們……」
他的聲音哽咽了,說不下去。
蘇牧伸出手,枯瘦的手掌落在那壯漢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起來,過去的事,不提了,好好活著,比什麼都強。」
壯漢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退到一邊。
又一個老大娘顫巍巍地走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聲音裡帶著哭腔。
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可都被掌柜的攔住了。
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子,圓臉,大肚子。
「都起開!都起開!別打擾蘇老將軍喝酒!」
掌柜的張開雙臂,擋在人群前面,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你們這樣圍著,蘇老怎麼吃?怎么喝?都回自己的位置上去!誰要是打擾蘇老,別怪我不客氣!」
人群這才慢慢散開,可每個人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蘇牧這邊瞟。
掌柜的轉過身,朝蘇牧鞠了一躬,臉上堆滿了笑,那笑容里有討好,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驕傲。
蘇老將軍來他的店裡喝酒了,這件事他能吹一輩子。
「蘇老,您敞開了吃喝!往後您常來,我這店對您永遠免費!酒管夠,肉管飽,一分錢不收!」
他轉頭朝廚房吼道:「小二!趕緊的!把咱們店裡最好的青梅酒拿出來,再切五斤上好的滷牛肉!挑最嫩的那塊!快!」
蘇牧微微一笑,枯瘦的手拱了拱。
「多謝掌柜的,不過老朽一個人,吃不了那麼多,兩斤肉一壺酒,足矣。」
「那哪成?」掌柜的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您老人家在戰場上替我們拼命,我們連口肉都捨不得給您吃,那還是人嗎?小二,按我說的上!」
蘇牧搖了搖頭,沒有再推辭。
不一會兒,酒菜上來了。
青梅酒色澤琥珀,香氣撲鼻。
滷牛肉切得薄如紙,碼在青花瓷盤裡,紅亮誘人。
蘇牧倒了一碗酒,小口小口地喝著,偶爾夾一片牛肉,慢慢嚼著。
蘇牧吃完後,擦了擦嘴,站起身,朝櫃檯走去。
掌柜的一看他掏銀子,臉色都變了,連連擺手。
「蘇老,您這是做什麼?我說了不收錢的!」
蘇牧將碎銀放在櫃檯上,說道:
「掌柜的,你開店做生意,要養家餬口,老朽來吃飯,就該給錢,這是規矩。」
掌柜的急了,把銀子推回去,聲音都拔高了幾分。
「蘇老,這錢我要是收了,青州的百姓還不把我的店給拆了?您是我們的大恩人,我們請您吃頓飯怎麼了?別說一頓,就是一輩子,我們也願意!」
櫃檯旁的幾個客人也紛紛附和。
「是啊蘇老,您就別推辭了!」
「您救了我們全城的命,吃頓飯算什麼?」
「實在不行,您的帳算我們頭上。」
蘇牧看著這些熱切的面孔,眼裡閃過一絲暖意。
他沉默了片刻,從櫃檯上拿起銀子,重新放回袖子裡,然後朝掌柜的拱了拱手。
「既然如此,老朽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掌柜的如釋重負,笑得合不攏嘴。
「這就對了嘛!蘇老,您往後常來!我給您留最好的位置,最好的酒!」
蘇牧點了點頭,背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了客棧。
街道上的人看到他,紛紛停下腳步,躬身行禮。
蘇牧沒有回應,只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很快,他就走過了三條街,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
突然間,他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耳朵微微動了一下。
立刻察覺,他的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路人的腳步聲,是有人在跟蹤他。
「跟了老朽這麼久,不出來見見?」
巷子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一個黑色的身影從牆角後面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