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州城外,秋風蕭瑟。
蘇牧站在城門口,佝僂著身子,白髮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面前,三王爺蕭景鈺騎在馬上,身後跟著一隊親兵,行裝已經打點妥當。
幾匹快馬用馬蹄在冰冷的泥地上刨著,像是迫不及待要踏上歸程。
「蘇老,今日我要返回京城了。」蕭景鈺翻身下馬,走到蘇牧面前,目光懇切,「我知道您思念清雪,要不您跟我一起回京?」
在這一瞬間,蘇牧的腦海里浮現出清雪的臉。
圓圓的臉蛋,大大的眼睛,一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他恨不得現在就答應,騎著汗血馬,直奔京城。
可蘇牧沉默了。
他抬起頭,望了一眼北方灰濛濛的天際。
心裡五味雜陳。
原本他也以為,自己只要完成了收復北境的任務,便可以瀟灑離去,前往京城找孫女。
可現在,肩上擔子不一樣了。
他不能夠隨意的離開。
「王爺,」蘇牧開口了,聲音沙啞,「老朽想跟您去,可想歸想,老朽不能走。」
蕭景鈺眉頭微皺:「為何?」
「北境雖然收復,可根基未穩。」
「新兵剛入伍,城防還沒加固,糧草輜重還在調配。」
「北狄人隨時可能反撲,這個時候,老朽要是走了,擔心秦浩他們撐不住。」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
「更何況,拓跋寒和拓跋烈還關在大牢里,北狄王知道自己的兩個弟弟被擒,一定會派人來救,甚至會大舉進攻,老朽得留下,把這件事徹底了結。」
蕭景鈺沉默了。
他知道蘇牧說的是實話。
北境收復,只是第一步。
守住北境,才是更難的一步。
北狄人經營北境多年,如今被連根拔起,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而大乾軍中,能鎮得住北狄蠻子的,只有蘇牧。
「蘇老將軍,」蕭景鈺抱拳,深深一揖,「那本王先回京復命,您放心,陛下那邊,本王會如實稟報,清雪那邊,本王會照顧好,您安心在北境,等事情了了,再前往京城也不遲。」
蘇牧點了點頭,也是微微拱手。
「王爺,路上小心,替老朽給清雪帶句話,就說爺爺很好,讓她別擔心,等爺爺忙完了,就去看她。」
蕭景鈺重重地點頭。
「蘇老放心,話一定帶到。」
說完,他翻身上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蘇牧一眼,然後手中長鞭揮舞,戰馬長嘶一聲,朝南邊疾馳而去。
身後的親兵緊緊跟隨,馬蹄聲漸行漸遠。
蘇牧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隊人馬遠去的身影,眼裡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站了很久。
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他才轉過身,慢慢朝城裡走去。
……
回城後,蘇牧沒有閒著。
他讓人把拓跋寒和拓跋烈從牢房裡提出來,換了間乾淨的廂房,派專人看守。
他很清楚,這兩個人是他手裡最重要的籌碼。
北狄王若是來犯,這兩個王爺就是最好的盾牌。
安排妥當後,他又巡視了一圈城防,檢查了糧草的儲備,聽秦浩和周虎臣派來的信使匯報了瀛洲和漠州的情況。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
可他的心裡,總有一絲不安。
最後,他決定明天啟程,前往漠州一趟!
……
北狄京都,王庭正殿。
與北境的肅殺不同,此刻的正殿裡,一片歌舞昇平。
絲竹聲聲,鼓點陣陣。
十幾名舞姬身著彩衣,在大殿中央翩翩起舞,衣袖如彩蝶翻飛,腰肢如柳條輕擺。
兩側的長案上擺滿了烤全羊、馬奶酒、瓜果蜜餞,肉香與酒香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大殿中。
北狄王拓拔鋒坐在正中的金椅上。
他端著酒杯,大口喝著美酒,聲音豪邁粗獷:
「諸位!拓拔烈出發,北境必然能夠拿下。」
「本王決定,明年開春,御駕親征,直取大乾中原!到時候,大乾的金銀財寶、美女佳人,盡歸咱們北狄!」
「大王萬歲!北狄萬歲!」
殿中眾臣齊聲高呼,激動無比。
「大王英明!大乾如今貪官橫行,武將無能,根本不是我北狄鐵騎的對手!」耶律楚材舉起酒杯,「臣預祝大王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拓拔鋒哈哈大笑,一飲而盡。
就在他和眾大臣高興慶祝的時候。
一個急促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打破了歡慶的氛圍。
「報!」
一個渾身是血、盔甲歪斜的將領跌跌撞撞地跑進大殿,撲倒在御階前,聲音嘶啞,渾身發抖。
「大王……大王……大事不好了……」
拓拔鋒的笑容凝固在臉上,眉頭猛地皺起,看向那人。
他氣憤啊。
上一次開宴會,也被突如其來的事情給打擾。
這一次,如出一轍。
拓拔鋒認出了此人,說道:
「昆泰,你不在北境鎮守,怎麼跑回京都了?」他的聲音驟然拔高,「出什麼事了?」
昆泰抬起頭,臉上滿是血污和淚痕,聲音都在發抖。
「大王……北境……北境全丟了!」
大殿中,絲竹聲戛然而止。
舞姬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眾大臣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拓拔鋒的瞳孔猛地一縮,手中的酒杯「咣當」掉在地上,酒灑了一地。
「你說什麼?北境全丟了?」
昆泰伏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
「滄州、瀛洲、漠州全部被大乾軍隊攻破,兩位王爺,都被蘇牧生擒了!」
「咱們在北境的兵馬,全軍覆沒……只有末將……只有末將拼死逃了回來……」
大殿裡,死一般的寂靜。
拓拔鋒緩緩站起來。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
「拓跋寒……拓跋烈……」
「你們兩人究竟怎麼回事?五萬大軍!兩座城池!連一個百歲老頭都打不過?還被他生擒活捉?」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冷峻,掃過殿中眾臣。
「你們不是說大乾武將無能嗎?不是說拿下北境如探囊取物嗎?你們給本王解釋解釋,這是怎麼回事!」
殿中鴉雀無聲。
沒人敢抬頭,沒人敢說話。
拓拔擎天一把抓起桌案上的酒杯,朝著前方大臣扔了出去。
耶律楚材等大臣伏在地上,不敢再吭聲。
赤那玄策抬起頭,低聲道:「大王,事已至此,發怒無益,當務之急,是如何應對。」
拓拔鋒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的怒火,走回金椅前,一屁股坐下。
他雙手撐著膝蓋,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猛獸。
「那個蘇牧……到底是什麼來頭?一個百歲老頭,怎麼能做到這一切?」
依舊沒有人能回答他。
殿中沉默了很久。
拓拔鋒忽然站起來,眼中凶光畢露。
「傳本王命令,集結十萬大軍!本王要御駕親征,親自去漠州邊關,會一會那個蘇牧!」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
「大王,不可啊!」耶律楚材抬起頭,急聲道,「十萬大軍傾巢而出,後方空虛,萬一……」
「萬一什麼?」拓拔擎天打斷了他,「北境這塊肥沃的土地丟了,本王的兩個弟弟還被當成了階下囚,不殺了蘇牧,不奪回北境,本王顏面何存。」
赤那玄策也開口道:「大王,臣以為,此事還需從長計議,那蘇牧能連敗我軍,絕非等閒之輩,大王御駕親征,萬一……」
「軍師,你是不是也覺得本王打不過那個百歲老頭?」
赤那玄策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拓拔鋒轉身,面向殿中眾臣,聲音堅定無比。
「傳令,十日之內,集結十萬大軍!糧草、兵器、戰馬,全部備齊!本王要親自率軍南下,踏平北境,活捉蘇牧,把拓跋寒和拓跋烈救回來!」
拓拔鋒站在金椅前,雙手叉腰,望著殿外,眼中怒火中燒。
「蘇牧……」他喃喃自語,咬牙切齒,「你給本王等著,本王不殺你,誓不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