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州城牆上,北風呼嘯,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將城牆、旗杆、遠處的山川都鍍上了一層白。
而城牆的工地上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上百名工匠有的搬石頭,有的和泥漿,有的砌牆,有的搭架子。
他們的手凍得通紅,臉上卻被汗水打濕,冒著白氣。
鐵錘敲擊石塊的叮噹聲、工匠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起,在這座北境最邊陲的城池上空迴蕩。
蘇牧佝僂著身子,沿著城牆慢慢走著。
顧長峰跟在身後,時不時的幫工人們搭把手。
「蘇老將軍!您怎麼來了!」
一個正在砌牆的老工匠抬起頭,看到蘇牧,連忙放下手中的瓦刀,抱拳行禮。
他的臉上滿是風霜刻下的皺紋,手指粗短,指甲縫裡嵌著泥灰,一看就是幹了一輩子力氣活的人。
蘇牧走過去,視線落在那堵正在加高的城牆上。
磚石壘得整整齊齊,灰漿抹得平平整整,每一塊石頭都嚴絲合縫。
「你們辛苦了。」
那老工匠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連連擺手。
「蘇老將軍,您這話說的。」
「您這把年紀還上戰場跟北狄蠻子拼命,把北狄人趕出了北境,我們做這點工,算得了什麼?」
旁邊的幾個年輕工匠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
「是啊,蘇老將軍!只要能把城牆砌高了,把強弩架好了,不讓北狄蠻子再打進來,咱們就是賠上這條命,也值得!」
「咱們都被戰爭給弄怕了。」
「三年前北狄人打過來的時候,我爹就死在城牆上。」
「那時候咱們的城牆矮,擋不住人家的雲梯,一炷香的功夫就爬上來了……」
「我媳婦就是被北狄人擄走的,到現在都沒找著,可憐可恨啊。」
蘇牧聽著這些話,眼裡滿是沉重。
他轉過身,望著城內街道上來來往往的百姓,喜笑顏開。
遠處,炊煙裊裊升起,飯香混著柴火味在冷空氣中飄散。
這就是和平的景象。
普普通通的、不值一提的、卻讓人心裡踏實的和平。
可這和平,來得太不容易了,是無數個血肉之軀換來的。
戰爭,從來就沒有贏家。
非要說贏,那贏家就是朝廷,是皇帝,是那些坐在金鑾殿上發號施令的大人們。
輸的,永遠是百姓。
自己的兒子要上戰場,妻子沒了丈夫,孩子沒了爹。
一場戰爭下來,無數個家庭支離破碎,無數個孩子再也見不到父親,無數個白髮人送黑髮人。
蘇牧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他的眼中有了決斷。
拓跋烈說的那條路,或許真的可行。
割地賠款,永不再犯。
北狄若是真有誠意,放了拓跋寒和拓跋烈又如何?
兩條命,換來北境百姓的和平與安定,值得了。
「長峰。」蘇牧開口了,聲音沙啞。
「末將在。」顧長峰上前一步。
「去大牢,把拓跋烈、拓跋寒和司空煜帶到府衙,老朽要跟他們再談談。」
顧長抱拳道:「是。」
轉身大步走下城牆。
蘇牧又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忙碌的工匠,看了一眼遠處街道上那些平靜生活的百姓,轉過身,朝府衙走去。
……
漠州府衙,正堂。
蘇牧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靜靜的等待著拓拔烈三人到來。
不多時,顧長峰帶著拓跋烈、拓跋寒和司空煜走了進來。
三人依舊戴著鐐銬,雖然面色還有些憔悴,但精神比前幾日好了不少。
「蘇老將軍。」拓跋烈拱手,態度恭敬。
「坐。」蘇牧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三人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熱茶入喉,暖意從胃裡湧上來,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鬆弛了幾分。
蘇牧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
「你們上次提的條件,老朽考慮過了。」
拓跋烈的眼睛微微一亮,身體前傾。
「蘇老將軍的意思是……」
蘇牧古井無波。
「老朽可以答應你們,讓司空煜回北狄,帶著你們的聯名信,勸北狄王罷兵休戰,割地賠款。」
拓跋寒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希望。
「蘇老將軍,那您願意放我們……」
蘇牧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老朽的條件是:北狄王若答應割地賠款,永不再犯,老朽可以放你們兩個王爺中的其中一個回北狄,至於另一個,則是必須留在大乾,作三年人質。」
拓跋寒鐵青。
蘇牧搖了搖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深意。
「具體割地賠款事宜,老朽會上報朝廷,由當今天子和大臣們商議,但老朽可以向你們保證,只要北狄誠意足夠,大乾不會獅子大開口。」
「蘇老將軍,」拓跋烈站起身,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在下替北狄,謝過您。」
蘇牧擺了擺手,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無奈。
「不必謝老朽,老朽只是不想再看到大乾百姓再陷戰爭水火罷了。」
他看向司空煜。
「司空煜,你回去之後,把老朽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拓拔鋒。」
「告訴他,想要換回他的兩個兄弟,那就答應割地賠款條件,並且永不進犯大乾。」
「倘若不願意,老朽絕不會手軟。」
「倘若他想帶兵來救人,老朽隨時奉陪。」
「但他要想清楚了,再打一仗,北狄還能撐多久?他的兵還能死多少?」
司空煜的臉色凝重,抱拳道:「在下一定帶到。」
蘇牧點了點頭,示意顧長峰取來紙筆,放在拓跋烈面前。
「寫吧,聯名信,你們兄弟倆都簽上名字。」
拓跋烈拿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了一行又一行的字。
他的字跡工整,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
拓跋寒猶豫了一下,也接過筆,在信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寫完,拓跋烈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印,蘸了印泥,蓋在信上。
蘇牧接過信,看了一眼,折好,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口,遞給司空煜。
「拿著,回去告訴拓拔鋒。」
「老朽給他三個月的時間考慮。」
「三個月內,若北狄願意和談,派遣使臣來漠州,老朽以禮相待。」
「三個月後,若北狄沒有任何表示,那就休怪老朽刀下無情。」
司空煜接過信,貼身收好,然後轉過身看向拓跋寒和拓拔烈,抱拳道:「王爺,在下一定將信送到。」
蘇牧朝顧長峰揮了揮手。
「長峰,解開他的手腳鐐銬,然後去備一匹快馬,給他送行。」
顧長峰抱拳,轉身出去了。
拓跋烈抱拳,深深一揖。
「蘇老將軍高義,在下銘記在心。」
……
漠州城北門。
雪停了,天色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司空煜騎在一匹黑馬上,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袍,腰間掛著乾糧袋和水囊。
他的臉上還有被關押時留下的傷痕,可他的眼神無比堅定。
拓拔烈走到司空煜馬前,抬起頭看著他。
「司空先生,這一路往北,千里迢迢,風雪交加,路上小心。」
司空煜抱拳,聲音誠懇。
「多謝王爺關心,在下此去,一定盡力說服大王,化干戈為玉帛,在下也不希望再看到北境起戰火。」
拓拔烈點了點頭,退後一步。
「去吧。」
司空煜猛夾馬腹,黑馬長嘶一聲,四蹄翻飛,朝北邊疾馳而去。
馬蹄揚起的雪花在空中飛舞,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曠野中。
拓跋寒站在城門口,望著那道遠去的身影,喃喃自語。
「軍師……全靠你了。」
蘇牧轉過身,慢慢朝城裡走去。
顧長峰跟在他身後,忍不住問道:「蘇老,您真的相信北狄會和談?」
蘇牧沒有回頭,聲音沙啞。
「老朽給了他們機會,成不成,就看北狄王的態度了。」
他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寒光。
「若是他們不同意,咱們就做好再打一仗的準備。」
「所以,從這一刻開始,咱們大乾北境將士,必須得刻苦訓練,備戰!」
顧長風拱手,臉上表情變得嚴肅。
「遵命,末將這就是傳達三軍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