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接下來咱們該如何行事?」
秦浩走上前,抱拳問道。
蘇牧轉過身,回答道:
「先上書朝廷,將北狄王伏誅、北狄十萬大軍潰敗一事如實稟報,請陛下定奪後續事宜。」
秦浩點頭:「末將這就去擬摺子。」
「不急。」
蘇牧停下腳步,嘴角微微上揚,眼裡閃過一絲笑意。
「還有一件事更重要。」
秦浩愣了一下:「什麼事?」
「殺牛宰羊,眾將士好好慶祝一番,這段時間,大家辛苦了。」
秦浩還沒說話,身後的周虎臣第一個跳了起來,滿臉興奮。
「好!蘇老發話了!兄弟們,下去找火頭營的弟兄,弄好酒好菜,今夜不醉不歸!」
「好!」
眾將士齊聲歡呼,有人拍手,有人大笑,有人已經開始盤算今晚要喝幾碗酒。
這些天,他們提著腦袋打仗,沒有一天睡過安穩覺。
現在北狄王死了,北狄大軍潰了,是該好好放鬆放鬆了。
「好啦,你們下去準備吧。」
蘇牧知道這些傢伙心中急切,便開口吩咐。
周虎臣一揮手,帶著一群弟兄興高采烈地朝火頭營的方向跑去。
尤忠義、張橫等人也紛紛跟上去。
蘇牧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眼裡滿是欣慰。
這些年輕人,跟著他從清河縣一路打過來,他們流的血、受的傷、吃的苦,他都看在眼裡。
今天,該讓他們痛快地喝一場了。
「拓跋烈的事解決了,北境與北狄之間的恩怨,算是徹底了結了。」蘇牧喃喃自語。
他轉過身,發現秦浩還站在身後,沒有離開。
「怎麼,你不跟弟兄們去玩玩,放鬆放鬆?」蘇牧笑著問。
秦浩聳了聳肩。
「不行啊,蘇老剛才吩咐了,要將戰事上書朝廷,末將得趕緊去辦,等弄完了,再去跟弟兄們喝也不遲。」
「也是,那你趕緊去吧,老朽回後院歇歇。」
秦浩抱拳,轉身快步離去。
蘇牧背著手,慢慢朝後院走去。
……
後院走廊兩側的積雪還沒化盡,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走進後院,正準備回房,餘光忽然瞥見涼亭里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一襲黑衣,頭戴斗笠,腰懸長劍,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
他站在那裡,身形筆直,一動不動。
視線一直盯著蘇牧的方向。
蘇牧朝涼亭走去,帶著幾分笑意。
「老朋友,別來無恙啊。」
那黑衣俠客快步的朝蘇牧迎上來。
蘇牧剛走到涼亭門口,那人忽然「撲通」一聲,雙膝跪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蘇牧的腳步猛地頓住,眼裡滿是詫異。
「你這是作甚?為何突然間給老朽跪下?起來,快起來!」
那黑衣人沒有起身,抬起頭,面紗後面的眼睛紅紅的,有淚光在閃爍。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和感激。
「蘇老將軍,在下……在下多謝蘇老替在下報仇雪恨了!」
蘇牧的眉頭微微皺起,滿是不解。
「你的仇人是誰?老朽何時替你報了仇?」
那黑衣人伸手,緩緩摘下了斗笠,又揭開了面紗。
蘇牧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張被毀了容的臉。
四條深深的刀疤交錯在面頰上,從左眉到右顎,從鼻樑到耳根,皮肉翻卷,疤痕猙獰。
原本的五官已經看不清了,只剩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淚光,有恨意,有釋然,也有說不盡的悲涼。
「在下……叫劉瑜舟。」
「在下的仇人,是北狄王拓跋鋒。」
蘇牧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裡滿是疑惑。
「北狄王?你與他有何深仇大恨?」
劉瑜舟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那個埋藏了十年的故事。
「在下本是漠州城中的一個商人,做絲綢生意,家境殷實,上有父母,下有妻兒,夫妻恩愛,日子雖不富貴,卻也和美。」
「十年前,北狄王拓跋鋒喬裝打扮,潛入漠州城查探北境情況。」
「那日,在下妻子外出購買布匹,在街市上被拓跋鋒撞見。」
「那傢伙一眼便看上了在下妻子,對身邊的手下說,要帶她回北狄做王妃。」
劉瑜舟聲音有些哽咽,緩一會兒後繼續說道:「當夜,拓跋鋒的手下潛入在下家中,偷偷將在下妻子擄走,連夜出城,直奔北狄。」
「在下第二日醒來,發現妻子不見了,四處尋找,報了官,可官府根本不管。」
「在下花了整整一年的時間,幾乎傾家蕩產,終於在北狄打聽到了妻子的下落。」
「她竟然是被拓跋鋒擄走,囚禁在王庭之中,被迫做了他的妃子。」
「在下知道那不是她的錯,她是被擄走的,是被逼的,所以在下沒有猶豫,毅然決然地前往北狄,冒險潛入王庭,找到了被囚禁的妻子,並且要帶她走,可是……」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可是被拓跋鋒發現了,他派人將在下抓了起來,嚴刑拷打,臉上的刀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他將在下關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折磨了整整半年。」
蘇牧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後來,北狄王庭發生內亂,有人劫獄,在下趁亂逃了出來。」
「拓跋鋒知道後,一怒之下,派人潛入漠州,將在下全家,父母、孩子、僕人全部殺了,一個不留。」
劉瑜舟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
「在下逃回漠州時,只看到滿地的屍體和燒焦的房屋,家沒了,父母沒了,孩子沒了……什麼都沒了。」
「在下的妻子得知此事後,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在下全家,便在王庭中自盡了。」
「她到死,都在替在下著想。」
劉瑜舟抹了一把眼淚,抬起頭,看著蘇牧,眼中滿是決絕。
「從那天起,在下就發誓,一定要殺了拓跋鋒,為家人報仇。」
「在下加入了聆風閣,隱藏身份,改名換姓,刻苦修煉武功,四處打探消息,尋找機會。」
「可拓跋鋒身邊猛將如雲,在下試了無數次,都失敗了,好幾次差點死在他手裡。」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平靜。
「直到在下聽說了您……」
「蘇老將軍,您從清河縣一路打過來,殺耶魯齊,殺蠻屠,擒拓跋寒、拓跋烈,收復豫州、青州,在下知道,報仇的機會來了。」
他深深地看著蘇牧,目光灼熱。
「所以在下主動接近您,給您提供消息,相助您對付拓跋寒、拓跋烈。」
「在下不是把您當成復仇的工具,而是覺得只有您,才能殺了拓跋鋒那個十惡不赦之人。」
「事實證明,在下沒有看錯。」
蘇牧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劉瑜舟那張被刀疤毀掉的臉,看著他眼中那團燃燒了十年還沒有熄滅的火,心中湧上一股說不出的敬意。
「漠州城外那一戰,在下喬裝成大乾士兵,混在先鋒營里,跟著您一起衝鋒。」
「在下親眼看到您一掌轟飛戈烈四人,親眼看到您一槍挑殺忽爾赤,親眼看到您一刀斬下拓跋鋒的人頭。」
「那一刻,在下心裡壓了十年的石頭,終於落下,在下的仇,終於報了。」
他再次重重地磕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蘇老將軍,在下並非有意隱瞞,請蘇老將軍恕罪。」
「從今往後,在下這條命就是蘇老將軍的。」
「只要蘇老將軍用得到在下,在下上刀山、下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蘇牧彎腰,雙手扶住他的胳膊,將他拉了起來。
「起來,老朽不怪你。」
「老朽不但不怪你,還要感謝你。」
「沒有你的消息援助,老朽對付拓跋寒、拓跋烈,不會那麼順利,北境能這麼快收復,你功不可沒。」
劉瑜舟站起來,眼眶通紅,連連搖頭。
「在下不敢居功,在下只是做了一點力所能及的事。」
蘇牧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滿是欣賞。
「瑜舟,像你這樣有情有義、有血性的男兒,老朽甚是喜愛。」
「今日軍中慶功,老朽想介紹你給眾將士認識,讓他們結識你這個血性男兒。」
劉瑜舟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蘇老,使不得。」
蘇牧眉頭一皺:「為何?」
「在下如今是聆風閣的人,聆風閣有聆風閣的規矩,在下不能暴露身份。」
「而且,在下留在聆風閣,才能繼續替蘇老打聽消息。」
他壓低聲音,眼中閃過警惕。
「在下最近打聽到,朝中有人想對蘇老不利,在下得繼續調查,替蘇老清除隱患。」
「蘇老放心,在下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您。」
蘇牧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老朽何德何能,讓你如此作為?」
劉瑜舟笑了,笑得坦蕩,笑得真誠。
「蘇老,您永遠是在下的大恩人,是北境百姓的大恩人,在下願意為您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他重新戴上斗笠,拉好面紗,朝蘇牧抱拳。
「蘇老,朝中的事,在下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及時告知您。」
「蘇老保重,瑜舟先行告退。」
蘇牧點了點頭,拱手示意道:「瑜舟,路上小心。」
劉瑜舟點頭,然後腳尖輕點地面,身形如同一片落葉,從涼亭中飄然而起,掠過院牆,眨眼間消失在晨光中。
蘇牧站在涼亭里,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好一個痴情血性的男兒。」
「十年隱忍,十年磨劍,只為報那血海深仇,這份情,這份義,世間少有。」
「還有,朝中有人要害我?」
「是徐世貴嗎?」
這時,蘇牧心裡擔憂起來。
「他們要是調查起來,清雪在三王爺府邸一事,會不會暴露?」
「不行,明天我便啟程前往京城!」
「誰敢動我的寶貝孫女,我讓他死無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