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
京城東街,萬寶當鋪前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兩旁的店鋪早已打烊,只有當鋪門口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燭火在夜風中搖曳,將「萬寶當鋪」四個字照得忽明忽暗。
蘇牧穿著一身黑色斗篷,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滿頭的白髮和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渾濁卻冷冽的眼睛。
劉瑜舟站在他身側,同樣一身黑衣,腰懸長劍,面紗蒙臉,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
「蘇老,就是這裡。」
「萬寶當鋪,血衣樓在京城的暗樁之一,後院有密室,清雪很可能關在裡面。」
蘇牧沒有說話,盯著那扇門。
此刻的他,沒有憤怒,沒有焦急,沒有衝動,只有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冷靜。
他太清楚了。
憤怒會讓人失去判斷力,判斷力一旦喪失,就會出錯。
出錯的代價,是清雪的命。
他不能出錯,越是生死關頭,越要冷靜。
「後院在哪?」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劉瑜舟側身指了指當鋪旁邊的一條小巷:「從這邊繞過去,後面有一道圍牆,後院連著幾間密室,血衣樓的重要交易都在那裡進行,屬下之前來踩過點,裡面的地形還算熟悉。」
蘇牧點了點頭,拉了拉帽檐,兩人無聲地拐進了小巷。
小巷很窄,只容一人通過。
兩邊的牆壁很高,長滿了青苔,頭頂只有一線天空,月光漏不下來,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劉瑜舟走在前面,腳步輕盈,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蘇牧跟在他身後。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了一道圍牆。
牆不高,約莫一丈有餘。
牆內隱約有燭火的光芒透出來,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劉瑜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蘇牧一眼,低聲道:「蘇老,就是這裡,後院。」
蘇牧抬起頭,眼睛掃過圍牆的高度。
他沒有猶豫。
腳尖輕點地面,佝僂的身形如同一片落葉,飄然而起。
武當梯雲縱,踏雪無痕,登萍渡水。
蘇牧的身體在半空中沒有絲毫停頓,腳尖在牆頭輕輕一點,借力再次騰空,無聲無息地翻過了圍牆,穩穩地落在院中的陰影里。
劉瑜舟站在牆外,看得目瞪口呆。
他沒想到,蘇老將軍的輕功也如此了得。
劉瑜舟咽了口唾沫,壓住心中的震驚,腳尖一點,也翻過了圍牆。
他的輕功也不弱,這可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落在蘇牧身邊,低聲道:「蘇老,密室在那邊,屬下之前探過路,裡面的布局是……」
「噓。」蘇牧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的耳朵微微一動,眼望向走廊盡頭那間透出燭光的房間。
裡面有說話聲,而且不止一個人。
「走,過去看看。」
兩人再度使出輕功,輕盈的避開了那些守衛,落在了房頂上。
……
房間裡,燭火通明。
一張長桌,幾把椅子,桌上攤著一疊銀票和契約。
面具男坐在桌案後面,青銅面具在燭光中泛著冷光。
徐昭文和徐昭武站在對面,兩人都穿著便服,戴著斗笠,神色焦急,時不時朝門外張望。
「人呢?」
徐昭文盯著面具男,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急切。
「我們付了定金,你們說三天之內把人帶來,現在三天過了,人呢?」
面具男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朝身後的手下揮了揮手。
一個身穿黑衣的男子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後堂。
片刻後,他拉著一個小女孩走了出來。
蘇清雪。
她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髮有些散亂,嘴唇緊抿,倔強地昂著頭。
她的手被繩子捆著,手腕上勒出了紅痕,可她沒有哭,沒有鬧,更沒有求饒。
「人在這裡。」
「你們的任務,血衣樓已經完成了。」
「交完剩下的銀子,你們帶著人離開,從此以後,這件事跟血衣樓沒有任何關係。」
徐昭文盯著蘇清雪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是她沒錯,微微鬆了口氣。
可他的眉頭依舊緊皺,目光閃爍,顯然還在擔心什麼。
「你們沒有露出任何馬腳吧?三王爺的人滿城在找這個丫頭,萬一留下什麼線索……」
面具男嗤笑一聲,青銅面具後面的眼睛裡滿是不屑。
「血衣樓做事,從不留痕跡,要是露出了馬腳,三王爺的人早就找到這裡來了,咱們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這裡談生意?」
徐昭武撇了撇嘴,走到蘇清雪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眼中滿是厭惡。
「死丫頭,為了你,我們可花了不少銀子。」
「希望你那個百歲老爺爺愛惜你,不然把你賣到青樓去,還能賺回點本錢。」
蘇清雪抬起頭,毫不退縮地與他對視。
她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
「有本事現在就殺了我,想用我來威脅我爺爺?沒門!你們這些壞人,最好是天天看著我,不然我就自殺,讓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徐昭武的臉色鐵青,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你!你這個小丫頭片子,還敢頂嘴?看我一巴掌把你打老實了!」
他舉起手掌,正準備狠狠地朝蘇清雪的臉扇了過去。
掌風呼嘯,這一巴掌要是扇實了,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根本承受不住。
蘇清雪閉上了眼睛,咬著嘴唇,沒有躲,也沒有求饒。
就在這一瞬間!
「轟!」
屋頂上傳來一聲巨響,如同驚雷炸裂,震得整間屋子都在顫抖。
瓦片碎裂,木屑飛濺,塵土飛揚。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一掌拍碎了半個屋頂,如同一尊從天而降的戰神,穩穩地落在徐昭武面前。
徐昭武的手掌還舉在半空中,沒來得及落下,就被一股無形的掌力震得倒退了好幾步,撞在牆上,後腦勺磕在磚牆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那黑衣人一落地,右手一掌拍出,掌風如山,將抓住蘇清雪的那個黑衣男子打得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的桌案,銀票、契約、酒杯散了一地。
那男子口吐鮮血,躺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不動了。
而蘇清雪,已經被一隻枯瘦卻有力的手拉到了身後。
那隻手,她認得。
那隻手,牽著她走過路,餵過她粥,替她擋過風。
那隻手,她做夢都記得。
蘇清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可她使勁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那個擋在自己面前的身影。
黑色斗篷,帽子遮住了臉,可那佝僂的脊背,那熟悉的氣息,那讓她安心的安全感,除了爺爺,還能是誰?
「爺爺……我就知道,爺爺會來救我的……」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帶著笑。
蘇牧低下頭,看著孫女那張可愛的小臉上,看著她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紅痕,看著她眼角的淚痕,看著她那雙強忍著不哭的眼睛,心中像被刀子扎了一下。
可他笑了。
「清雪別怕。」
「有爺爺在,誰也傷害不了你。」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清雪的頭,然後轉過身,緩緩拉下了頭上的帽子。
滿頭白髮在燭火中泛著銀光,眼睛冷冷地掃過房間裡每一個人。
「你們抓老朽的孫女,還敢問老朽是誰?」
「找死。」
面具男猛地站起來。
他的瞳孔收縮,後背一陣發涼。
蘇牧,鎮北大將軍。
那個北境百姓稱呼的百歲戰神?
這個名字,他聽過無數次。
可他從來沒想過,這個人會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的地盤上,出現在他的面前。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面具男吞吞吐吐的說道。
徐昭文和徐昭武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們看著蘇牧那張布滿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卻冷冽的眼睛,心中震驚無比。
「蘇……蘇牧……你怎麼會在這裡?」
徐昭文警惕的說著,已經做好了和蘇牧一戰的準備。
蘇牧盯著他們,眼裡殺意凜然。
「你們父子三人,在軍中誣陷老朽,在朝中告老朽的狀,老朽都可以置之不理。」
「可你們竟然敢動老朽的孫女,今天老朽不殺你們,老朽這一百年等於白活了。」
徐昭武咬著牙,壯著膽子冷笑一聲。
「老頭,你也不看看這是哪裡!」
「這是血衣樓!」
「外面全是血衣樓的殺手,你以為你一個人能活著出去?今日正好,咱們新帳舊帳一起算!」
他猛地轉身,朝面具男喊道:「殺了他!快殺了他!我加銀子!」
面具男咬了咬牙,一揮手。
「來人!給我殺了他!」
四周的門窗同時被撞開,十幾名黑衣殺手蜂擁而入,手持刀劍,殺氣騰騰。
他們將蘇牧和蘇清雪團團圍住,刀鋒在燭火中閃著寒光。
屋頂上,劉瑜舟從破碎的洞口探出頭來,看到下面的情形,臉色一變。
他縱身躍下,落在蘇牧身邊,拔劍在手。
「蘇老,把清雪交給屬下!您安心殺敵!」
蘇牧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必,這些人,老朽一隻手就能殺光。」
他蹲下身,看著清雪,聲音溫柔。
「清雪,你好好看著爺爺是怎麼殺壞人的。」
「以後你面對這些壞人,絕對不能手軟。」
蘇清雪使勁點了點頭。
在這之前,蘇牧覺得不能夠讓孫女看到殺人的血腥場面。
但是現在不同了,他知道必須得培養清雪對於這些場面的膽量。
畢竟從這一刻開始,清雪極有可能得面對很多殺伐的事情。
避無可避時,何需再避?
這時,蘇牧緩緩抬起右手。
他要大開殺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