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散朝,百官陸續躬身退離。
恢弘莊嚴的皇城台階之上,文武百官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低聲熱議著今日驚天封賞,滿朝皆在驚嘆鎮國戰神的無上尊榮,以及六皇子蕭雲川一躍封將的崛起之勢。
人群散盡,喧囂漸息,二皇子蕭雲山獨自立在白玉台階頂端,臨風而立。
秋日涼風掠過宮檐,拂動他一身素色朝服,吹散了連日來縈繞心頭的算計與緊繃。
他緩緩抬起頭顱,長長呼出一口積壓許久的濁氣,眉宇間常年不散的深沉城府、刻意偽裝的縝密凌厲,在此刻盡數卸下,眼底只剩無盡的疲憊與釋然。
五年籌謀,步步為營,機關算盡,日夜揣摩聖心、制衡太子、周旋朝堂,半生心思皆繫於儲君大位,步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今日金鑾殿一場封賞,徹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執念與奢望。
蕭雲山輕聲喃喃自語,聲音低沉疲憊,帶著徹底的通透與釋懷:「原來,屬於我的這場爭鬥,早就結束了……」
「結束了也好,日復一日勾心鬥角、爾虞我詐,步步驚心、夜夜難安,真的太累了。」
話音落罷,他緩緩張開雙臂,任由清風拂遍周身,積壓數年的沉重與緊繃,稍稍散去幾分。
糾纏數年的儲君紛爭,看似尚未落幕,實則早已塵埃落定。
與其繼續徒勞掙扎、最終落得一場空,不如就此放下,落得一身清淨。
他舒展心神,正欲抬步走下台階,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沉穩略顯陰鬱的聲音。
「二弟,請留步。」
蕭雲山腳步一頓,瞬間收斂所有鬆弛神態,眼底的疲憊盡數掩藏,瞬息之間恢復了平日裡溫潤謙和、沉穩有禮的皇子姿態,轉身從容行禮:「大哥,不知大哥喚住臣弟,有何吩咐?」
太子蕭雲風緩步走來,臉色依舊帶著幾分難以遮掩的沉鬱與難堪,眼底縈繞著濃重的嫉妒與忌憚。
他目光深深看向二皇子,似笑非笑,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方才殿中封賞,你我皆是親耳聽聞,六弟此番東海建功,封定遠將軍,深得父皇聖心寵愛,可謂年少得志,風頭無兩啊。」
這話看似感慨,實則滿是酸澀嫉妒。
蕭雲山心思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太子心底的陰鬱與不甘。
他心中瞭然,太子此刻已然將嶄露頭角的蕭雲川視作頭號勁敵,心中焦躁不安,此刻試探自己,無非是想摸清自己的立場,看自己是否會藉機與六弟聯手,制衡東宮。
蕭雲山淡淡一笑,神色坦然,不偏不倚,從容答道:「是啊,六弟年紀最小,卻心性堅韌、勇武過人。」
「捨棄皇子尊榮,遠赴沙場浴血拼殺,親手斬殺敵將、立下赫赫戰功,這份膽識與功績,是你我兄弟皆不能及的。」
「他年少有功,忠勇護國,深得父皇喜愛,實屬情理之中。」
太子死死盯著蕭雲山的神色,反覆揣摩,心底越發捉摸不透。
他不知此刻的二弟,是依舊心存爭儲執念、打算借力六弟之勢制衡自己,還是已然心生退意、甘於安分。
數年相爭,他太了解蕭雲山的隱忍與城府,此人不動聲色之間,往往藏著最深的算計,讓他始終不敢放鬆警惕。
蕭雲山看著太子百般揣測、滿心猜忌的模樣,心中只覺可笑,索性直言灑脫道:「大哥,六弟有勇有謀、功勳卓著,值得你我兄弟虛心學習。」
「若無他事,臣弟腹中飢餓,便先回宮用膳了。」
說罷,不等太子再多言語,蕭雲山微微拱手,轉身從容離去。
行至宮殿拐角僻靜之處,確定遠離太子視線,蕭雲山腳步緩緩停下,回頭遙遙望了一眼金鑾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釋然灑脫的淺笑。
儲君棋局,風雲已定,再無博弈必要。
他並未返回自己的皇子府邸,而是調轉方向,徑直朝著後宮棲梧宮走去——那是他的母妃惠妃沈清荷的寢宮。
棲梧宮內,清幽雅致,暖意融融,全然沒有前朝朝堂的風起雲湧、算計紛爭。
惠妃沈清荷素來不爭不搶,淡然度日,身居深宮卻極少干涉朝堂與皇子儲爭,只求平安安穩、母子順遂。
蕭雲山踏入宮門之時,陣陣濃郁醇厚的肉香撲面而來,縈繞鼻尖,勾人食慾。
殿內幾名侍女見二皇子駕臨,連忙躬身行禮。蕭雲山無心理會,循著香味快步走入內殿,一眼便看見桌案擺滿精緻膳食,他的母妃沈清荷正端坐桌前,悠然用膳。
看著盤中色澤紅亮、香氣撲鼻的八寶鴨,蕭雲山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八寶鴨!原來是孩兒最愛的八寶鴨!」
沈清荷見兒子突然前來,也是微微詫異,放下碗筷,溫柔笑道:「你這孩子,平日裡忙著朝堂事務、宮中應酬,日日難得露面,今日怎的有空突然來母妃宮中?」
蕭雲山大步上前,親昵落座,笑容和煦,褪去所有朝堂鋒芒:「孩兒想念母妃了,便抽空過來看看。倒是來得正巧,恰好趕上母妃用膳,還撞上了我最愛的佳肴。」
他轉頭對著一旁侍立的宮女吩咐:「快,給本皇子添一副碗筷。」
宮女連忙應聲備來碗筷,蕭雲山毫不拘束,大口大口享用起膳食,許久未曾這般放鬆自在。
幾口香軟酥嫩的鴨肉下肚,積壓心頭的煩悶稍稍舒緩,他抬頭看向母妃,隨口問道:「母妃,宮中可有好酒?」
沈清荷聞言微微一怔,滿眼疑惑:「你往日用餐極少飲酒,今日怎的突然想喝酒了?」
蕭雲山只是淡淡一笑,並未解釋,依舊低頭用膳。
沈清荷深知兒子心性,知曉他素來沉穩克制,若非心中藏事、心緒難平,絕不會這般反常。
雖滿心疑慮,卻也不多追問,當即揮手吩咐宮女取來宮中佳釀。
不多時,一壺醇酒、兩隻酒盞端上桌來。
蕭雲山自顧自斟滿酒盞,端起便一飲而盡,烈酒入喉,灼熱滾燙,沖刷著滿心疲憊。
一杯、兩杯、三杯……
連續三碗烈酒下肚,他始終沉默不語,不言一字,只是眼底的隱忍與疲憊愈發濃重。
沈清荷靜靜看著兒子,心中愈發篤定,自家孩兒必然是遇上了難解的心事,鬱結於心。
她溫柔輕嘆,當即抬手,示意殿內所有宮女內侍盡數退下,關閉殿門,隔絕所有外人耳目。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只剩母子二人相對而坐。
沈清荷目光溫柔,看著眼底泛紅、神色落寞的兒子,輕聲開口:「山兒,從小到大,你心裡藏著什麼心事,從來都瞞不過母妃。」
「今日這般反常飲酒、鬱鬱寡歡,到底是受了什麼委屈?還是遇上了什麼難事?盡數說與母妃聽聽,憋在心裡傷身。」
溫柔的話語,瞬間擊潰了蕭雲山心中所有的偽裝與硬撐。
常年在外的沉穩、隱忍、算計、堅強,在至親母妃面前轟然崩塌。
他緩緩抬起頭,素來冷靜深邃的眼眸,此刻微微濕潤,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沙啞,輕聲吐出一句積攢數年的心聲:「母妃,孩兒好累。」
簡簡單單三個字,道盡五年籌謀、步步驚心的所有辛酸。
沈清荷心頭一軟,瞬間明白過來,柔聲詢問:「是太子又與你針鋒相對、處處刁難了?」
蕭雲山輕輕搖頭,眼神落寞,語氣釋然又無奈:「不是太子。」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卸下所有執念,坦然開口:「母妃,孩兒不想爭了,這儲君之位,孩兒不爭了。」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落在沈清荷耳中,讓她瞬間滿臉震驚,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她太清楚蕭雲山的執念。
整整五年,從少年長成青年,他日夜勤勉、苦心籌謀,隱忍蟄伏、步步為營,將所有心血、精力、心思全部投入儲君之爭,從未有過半分懈怠、半分退縮。
所有人都知曉,二皇子蕭雲山,是儲君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隱忍深沉,勝算極大。
可如今,他竟然親口說出,不願再爭!
沈清荷壓下心中震驚,連忙追問:「山兒,你到底怎麼了?為何突然生出這般念頭?是有人對你施壓,還是朝堂之上出了大變故?」
「難道是太子對你暗中下手,斷了你的前路?」
蕭雲山再度搖頭,眼底滿是通透與無奈,緩緩道出緣由:「都不是,讓孩兒徹底放棄的,是六弟,是蕭雲川。」
「雲川?」沈清荷滿臉詫異,「他素來溫和仁善、無心權爭,常年偏愛江湖俠義,從不參與儲位紛爭,怎麼會斷了你的路?」
「母妃您不知。」蕭雲山苦笑一聲,將今日金鑾殿封賞盡數道出,語氣滿是釋然無力:「六弟拜師蘇牧,遠赴東海浴血奮戰,立下滅國奇功,今日被父皇親口封為定遠將軍!」
「從今往後,他手握兵權、身有大功、深得軍心,更有蘇牧老將軍這座天大的靠山!」
「蘇牧是什麼人?那是當朝鎮國戰神,超品尊榮,權傾朝野,軍方盡數歸心,滿朝文武無人能及!還有三王爺蕭景鈺,智計無雙、深諳朝政,是父皇最信任的宗親重臣!」
「六弟一人,兼得戰神庇護、智囊輔佐、軍心所向、聖心偏愛!」
他長長一嘆,徹底看透所有局勢:「孩兒與太子爭來斗去、機關算盡,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笑話。」
「試問滿朝上下,普天之中,誰能爭得過手握蘇牧這張底牌的蕭雲川?」
「您且看,昔日與蘇牧作對之人,丞相李源、總兵徐世貴,哪個不是權高位重?可到最後,盡數身陷牢獄、身敗名裂,落得悽慘下場!」
「與蘇牧為敵者,從無善終!」
「六弟得蘇牧傾力扶持,便已經穩操勝券,早已贏得了這大乾天下!」
蕭雲山眼底徹底清明,再無半分執念:「孩兒爭了五年,累了,也倦了。」
「繼續斗下去,不僅徒勞無功,最終只會一敗塗地,甚至牽連母妃、連累棲梧宮滿門受難。」
他抬眸看向母妃,眼底帶著一絲忐忑與自卑,輕聲問道:「母妃,孩兒這般輕易放棄,是不是太過懦弱,太過沒出息了?」
看著兒子眼底的疲憊與不安,沈清荷心中一疼,溫柔伸手撫過他的眉眼,滿眼寵溺與包容,溫柔笑道:「傻孩子,在母妃心中,你永遠最優秀,最懂事。」
「爭儲之路,血腥殘酷、步步殺機,多少皇子宗親落得身敗名裂、身死道消的下場。」
「你能及時看透、抽身止步,保全自身、安穩度日,是大智,是福氣,何來沒出息之說?」
「不爭也好,從今往後,你放下朝堂紛爭,娶妻立業,安穩度日,常伴母妃身側,歲歲平安、歲歲順遂,便是母妃此生最大的心愿。」
蕭雲山看著溫柔包容的母妃,心中所有疲憊盡數消散,眼底一片澄澈安寧。
五年權謀一場空,放下執念,方得自在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