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為民走了以後,祁同偉在辦公室坐了很久。
他說那些話的時候,眼神里的東西祁同偉看得懂,那不是裝的,是真走到那一步了,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想找個台階下。
可祁同偉能怎麼辦?
幫他?那祁同偉自己怎麼辦?不幫?他好歹是市委書記,這麼多年在林城,就算有毛病,也不是那種爛到根子裡的。
祁同偉拿起電話,打給了省紀委的張處長。
「張處長,是我,祁同偉。」
「祁市長啊,怎麼,有事?」
祁同偉把吳為民剛才來的事說了一遍,沒添油加醋,就原原本本說了。
張處長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祁市長,你怎麼看?」
祁同偉說,「我的看法?他自己願意配合,願意交代,願意退,這態度是好的 至於怎麼處理,那是省紀委的事,祁同偉不摻和。」
張處長笑了一聲,「祁市長,你現在說話可是越來越滴水不漏了。」
祁同偉說,「張處長,您這話說的,我什麼時候漏過?」
張處長說,「行了,我知道了,這事兒我會向領導匯報,你等他通知吧。」
掛了電話,祁同偉靠在椅子上,看著天花板。
吳為民啊吳為民,你說你這是何苦。
三年前那個項目,三百萬,對你來說算什麼?你一個市委書記,缺這三百萬嗎?可你就是拿了。
拿了就拿了,還讓吳志強幫你操作,還走你小舅子的帳戶。
這不是給人留把柄嗎?
可話說回來,這些年林城有幾個乾淨的?王文杰不乾淨,周志遠不乾淨,宋長林不乾淨,吳志強也不乾淨。
吳為民在他們中間,算是不那麼髒的。
但在這潭水裡,不髒就是乾淨嗎?
不是。
是魚,就都沾著腥味。
下午三點多,張處長電話打過來了。
「祁市長,領導的意思是,既然吳為民有這個態度,那就給他這個機會,明天上午,讓他自己來省紀委,你跟他傳達一下,讓他明天九點之前到。」
祁同偉說,「好,我這就跟他說。」
張處長說,「祁同偉,這事你辦得漂亮。」
祁同偉說,「張處長,您別誇我,我什麼都沒辦。」
張處長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祁同偉給吳為民打了個電話,把意思說了。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好幾秒,然後說,「祁同偉,謝謝你。」
祁同偉說,「吳書記,您別謝我,我沒做什麼。」
他說,「我知道,你是沒做什麼,可你沒做什麼,就是幫了我大忙了。」
這話聽得祁同偉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林城的秋天,天高雲淡,看著挺敞亮。
可這底下的事,一點都不敞亮。
第二天上午,祁同偉正開著會,小陳悄悄進來說,吳書記走了,自己開車去的省里。
祁同偉點點頭,沒說什麼。
會開完,回到辦公室,程度來了。
他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局長,吳為民真去了?」
祁同偉說,「去了。」
程度說,「那他這一去,還能回來嗎?」
祁同偉看著他,「你說呢?」
程度想了想,搖搖頭,「懸。」
祁同偉說,「不是懸,是肯定回不來了,他這一去,要麼是交代清楚了,從輕處理,回家養老,要麼是交代不清楚,直接進去,不管哪種,林城他都是回不來了。」
程度說,「那林城現在……」
祁同偉沒讓他說下去,「林城現在是黨和人民的林城,少了一個市委書記,還有市長,還有專職副書記,還有我,還有那麼多局長區長,該幹嘛幹嘛。」
程度點點頭,「明白了。」
祁同偉說,「你明白什麼了?」
程度說,「明白咱們該幹嘛幹嘛。」
祁同偉看著他,沒說話。
這小子,越來越會說話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城表面上風平浪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吳為民一走,那些跟他走得近的人,一個個都開始活動起來,有找關係的,有探口風的,有忙著銷毀證據的,有偷偷往外轉錢的。
祁同偉都看在眼裡,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時候不到。
老秦那句話說得對——辦完一件,再辦下一件,等辦到最後一件的時候,前面那些人的關係網,早就被你扯爛了。
現在吳為民這件還沒辦完,祁同偉得等。
等了大概一個禮拜,省紀委那邊來消息了。
張處長親自打的電話。
「祁市長,吳為民的事,基本查清楚了,他交代得還算徹底,該退的也退了,該交的也交了,領導的意思是,給他個機會,讓他主動辭職,回家養老,不再追究其他責任。」
祁同偉說,「那挺好,他自己也願意。」
張處長說,「是,他自己願意,不過祁市長,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祁同偉說,「您說。」
張處長說,「吳為民交代,他這些年,在林城有些事情,是被人架著乾的,架他的人,現在還在位置上。」
祁同偉心裡一動,「誰?」
張處長說,「他沒說具體名字,但意思我聽得出來,是幾個在下面干實事的,手伸得太長,他不攔著,也攔不住。」
祁同偉說,「張處長,您的意思是……」
張處長說,「我的意思是,林城這潭水,還得繼續攪,吳為民這一走,表面上是少了一個人,實際上是把蓋子掀開了。
底下那些人,該露頭的露頭,該冒泡的冒泡。你看著點,該收的時候,別手軟。」
祁同偉哭笑不得,「張處長,您這話說的,我一個常務副市長,能收誰?」
張處長笑了笑,「祁同偉,你就別跟我裝了,你那點心思,我還看不出來?行了,不說了,你自己把握吧。」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點了一根煙。
架著吳為民乾的人。
會是誰呢?
祁同偉想起吳為民那天在自己辦公室說的話——那些關係,那些人,那些事,纏在一起,扯不動。
他是真扯不動還是不想扯?
或者說,他扯過,但沒扯動,就算了?
不管怎麼樣,現在他走了,這些事就落到我頭上了。
我得接著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