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張處長的電話，祁同偉沒急著動，就那麼在椅子上坐著，一根接一根的抽菸。
張處長那話裡有話——林城現在是你主持工作，有些事得自己拿主意。
什麼意思？
意思是省里暫時不會有大動作，林城這一攤子，得我自己收拾？
上面暫時不會安排一位新的市委書記來？
可是也有市長啊，雖然平時低調不管是，但現在一把手不在，他這個副書記得挑起來啊。
這要是真讓自己管事，不得惹人非議？
還是說……省委認為，林城治理難度較大，打算這麼暗戳戳的給自己放權，讓自己放手施為？
可讓自己收拾爛攤子，自己怎麼收拾？劉文邦、馬文才、趙德明，這三個人纏在一起，扯一個就得扯一串。
扯了這串，底下還有多少？誰說得清。
祁同偉想起老秦那句話——等辦到最後一件的時候，前面那些人的關係網，早就被你扯爛了。
現在扯到哪兒了？
吳為民走了，王文杰倒了，周志遠倒了，宋長林倒了，吳志強進去了，按說夠本了，可這網還沒爛，還繃著呢。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鄭愛民。
「祁市長，睡了沒？」
祁同偉看了眼時間，九點半，「沒呢，怎麼了？」
鄭愛民的聲音壓得很低，「吳志強那邊，又交代了點東西。」
「他怎麼跟個牙膏似的？擠一點說一點？這次又交代什麼了？」
「他說，當年幫吳為民操作那個項目的時候，不光是劉文邦和馬文才分了錢，還有一個，是現在市政府辦公室的，姓陳，叫陳凱。」
祁同偉愣了一下。
陳凱？
那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管後勤的，平時不怎麼起眼，開會都坐在角落，見誰都客客氣氣的。
祁同偉來林城這幾個月，跟他打過幾次交道，印象中就是個老實人，辦事踏實，不多話。
「吳志強說的？」祁同偉問。
「是，他說陳凱當時在城建局當辦公室主任，幫著協調了一些手續，吳為民那邊給了二十萬，走的也是趙德明的帳。」
祁同偉沒說話。
鄭愛民說：「祁市長，這事要不要查？」
祁同偉想了想，「陳凱現在在市政府辦公室，你知道吧？」
「知道。」
「他平時怎麼樣？」
鄭愛民說，「老實人，幹活踏實，不惹事，我來市紀委這幾年，從來沒聽說過他有問題。」
祁同偉說，「那吳志強的話，靠譜嗎？」
鄭愛民說，「吳志強交代的那些事，目前查實的都有七八成了，他沒必要編這個，而且他說得有鼻子有眼，時間、地點、金額，都對得上。」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然後說，「行，我知道了，這事先別動，等我想想。」
鄭愛民說：「好。」
掛了電話，祁同偉點了一根煙。
陳凱。
這名字在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二十萬，不多，但對一個副主任來說，不少了。
關鍵是，他要是真拿了，那這事就麻煩了，市政府辦公室的人，離自己太近了。
祁同偉想起平時在食堂碰見陳凱，那人總是端著盤子，找個角落坐下，吃完就走。
開會的時候，他坐在後排，拿著本子記，從來不插話，有幾次祁同偉找他辦事，他都是小跑著來，小跑著去，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這種人，要是也有問題，那林城這潭水，比想像的還深。
哎……不對啊，他這個紀委書記怎麼開始請示我辦事了？沒有市委書記，他找市長去啊，找我這個常務副市長幹啥？
第二天上班，祁同偉特意去了趟市政府辦公室。
說是檢查工作，其實就是想看看陳凱的反應。
陳凱還是那副樣子，見了他趕緊站起來，笑著說，「祁市長，您怎麼親自來了？有事您打個電話，我過去就行。」
祁同偉說，「沒事，路過，進來看看，最近忙不忙？」
陳凱說，「還好還好，都是些常規工作，不忙。」
祁同偉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可那張臉，除了恭敬，還是恭敬，什麼也看不出來。
「行，你忙吧。」祁同偉拍了拍他肩膀，轉身走了。
出了辦公室，祁同偉心裡更沉了。
這種人，最難辦。
要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反倒好收拾。越是這種不聲不響的，越麻煩，因為你不確定他背後站著誰，也不確定他手裡攥著多少事。
回到辦公室，程度已經等著了。
「局長，趙德明那邊，我又打聽了點事。」
祁同偉坐下，「說。」
程度說，「趙德明最近在往外轉錢。」
祁同偉眼睛一眯，「轉哪兒？」
程度說：「具體不清楚，但我有個朋友在銀行，說看見趙德明的財務，連著好幾天往外匯款，每次都不多，二三十萬，但加起來不少了，走的是不同的帳戶，有的往南邊，有的往北邊。」
祁同偉說，「往南邊？具體哪兒？」
程度說：「有一個是往圳市，有一個是往瓊崖，圳市那個帳戶，開戶人是個女的，叫王芳，瓊崖那個，是個男的，叫李強，這倆人什麼來路，還沒查出來。」
祁同偉說，「繼續查。」
程度說，「好，局長，趙德明這是不是聞到味兒了？」
祁同偉想了想，「有可能，吳為民一走，這些人心裡都發毛，他要是聰明，就該趕緊把錢洗乾淨，把屁股擦乾淨。」
程度又問，「那咱們怎麼辦？要是讓他把錢轉走了，證據就沒了。」
祁同偉回答道，「急什麼？他轉錢，說明他心裡有鬼，有鬼就好辦，他轉得越多，留下的痕跡就越多，現在動他反倒打草驚蛇，讓他轉，等他把錢都轉到位了，咱們再收網。」
「明白了。」
程度走了以後，祁同偉給鄭愛民打了個電話。
「鄭書記，陳凱那邊先別動，但你要盯著點，看看他最近有什麼異常，跟誰走得近，有沒有往外轉錢。」
鄭愛民說，「好，祁市長，您打算什麼時候動？」
祁同偉說：「再等等，趙德明那邊也在往外轉錢，說明他們都在活動，等他們都活動開了，咱們再動手，一網打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