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鄭愛民的電話，祁同偉沒睡，就那麼在沙發上靠著，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
鄭愛民那句話，他越想越不對勁——祁市長，您打算什麼時候動？
什麼時候動？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
你是紀委書記，我是常務副市長，咱倆差著一層呢，你辦案子，問我什麼時候動，這不是把責任往我身上推嗎？
可鄭愛民不是那種人。
祁同偉跟鄭愛民打交道這幾個月，覺得這人挺正派的，辦事也靠譜，不是那種見風使舵的。
那他為什麼老請示我？
除非……
祁同偉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除非他知道點什麼，知道省里是什麼意思。
可他自己不說，祁同偉也不好問。
有些事，問了就落了下乘。
第二天一早，祁同偉剛進辦公室，小陳就進來說，「祁市長，鄭書記來了。」
祁同偉一愣，「這麼早？讓他進來。」
鄭愛民進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關上門就說，「祁市長，出事了。」
祁同偉心裡一緊，「怎麼了？」
鄭愛民說，「趙德明跑了。」
祁同偉騰地站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我今早接到電話，說趙德明昨晚十點多去了機場，坐最後一班飛機去了圳市，我讓人查了，他今天早上從圳市過關，去了港島。」
祁同偉臉色沉下來，「你怎麼知道的？」
鄭愛民說，「我一直在盯著他，昨天下班前我還讓人看著，結果今天早上人就不見了，調了監控才發現，他是晚上走的，走得很急，連行李都沒帶幾件。」
祁同偉點了一根煙，狠狠吸了一口。
趙德明跑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他聞到味兒了。說明他背後有人給他通風報信。
誰報的信？
劉文邦？馬文才？還是別的什麼人？
「他老婆呢？」祁同偉問。
鄭愛民，「還在林城，他一個人走的，沒帶家屬。」
祁同偉說，「那就還有回來的可能，他要是真跑，肯定得把老婆孩子帶走，現在沒帶，說明他還想回來，或者覺得沒事，出去避避風頭。」
鄭愛民說，「那咱們怎麼辦？」
祁同偉看著他，「你說怎麼辦？」
鄭愛民愣了一下，然後說，「祁市長，您是問我？」
祁同偉說，「不問你問誰？你是紀委書記，辦案子的事，你比我懂。」
鄭愛民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覺得，得趕緊查他的帳，他跑得急，肯定來不及把所有的痕跡都抹乾淨，現在查，還能查到東西。」
祁同偉點點頭，「那就查，需要我做什麼？」
鄭愛民說，「需要您跟省委領導打個招呼，趙德明的公司涉及的面太廣，銀行那邊，光靠市紀委撬不開，得有省里的支持。」
祁同偉說，「行，我這就給張處長打電話。」
張處長的電話接通得很快。
「祁市長，這麼早，又有什麼情況？」
祁同偉把趙德明跑路的事說了。
張處長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他跑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去的港島。」
張處長說，「港島？那麻煩了，港島那邊咱們夠不著。」
祁同偉說，「張處長，鄭書記的意思是，趁他剛跑，趕緊查他的帳，能查到多少算多少，但需要省里支持。」
張處長說，「行，我知道了，我馬上跟領導匯報，你們那邊先動起來，能查的先查，省里的人下午就能到。」
掛了電話，祁同偉對鄭愛民說，「省里的人下午到，你先回去準備，把該調的材料都調出來，趙德明的公司，跟他有來往的單位，還有那幾個銀行帳戶，能查的全查。」
鄭愛民說：「好。」
他站起來要走，又停住，看著祁同偉，欲言又止。
祁同偉說，「還有事？」
鄭愛民說，「祁市長，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祁同偉說，「說。」
鄭愛民說，「趙德明跑得這麼急，肯定有人給他報信，這個人，級別不會低，您最近……小心點。」
祁同偉看著他，沒說話。
鄭愛民點點頭，走了。
他走了以後，祁同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有人報信。
級別不低。
會是誰？
劉文邦？馬文才？還是……別的什麼人？
下午兩點多，省紀委的人到了。
帶隊的不是張處長，是個姓李的處長，四十來歲，瘦高個，戴副眼鏡，看著斯斯文文的，說話也客氣。
「祁市長，張處長讓我來的，他說這邊情況緊急，讓我先過來，他隨後就到。」
祁同偉說，「李處長辛苦了，鄭書記那邊已經準備好了，咱們現在過去？」
李處長說，「好。」
到了市紀委，鄭愛民已經把材料都擺出來了。
趙德明的公司資料，銀行帳戶流水，跟他有業務往來的單位名單，還有這幾年他參與過的項目，一摞一摞的，堆了半桌子。
李處長翻了翻，說，「這麼多？」
鄭愛民說，「趙德明在林城幹了七八年，手底下五六個樓盤，還有別的生意，跟他打過交道的單位不下二十家，這是初步整理的，要是細查，只多不少。」
李處長說，「銀行那邊的流水，都調全了嗎？」
鄭愛民說，「調了一部分。有幾家銀行說要等手續，沒給全。」
李處長說，「哪幾家？我來處理。」
鄭愛民說了幾個銀行的名字，李處長記下來，出去打了幾個電話。
回來的時候說，「行了，明天上午都能調出來。」
祁同偉在旁邊看著，心裡有點感慨。
這就是省里的力度。
市紀委要等手續的，人家一個電話就解決了。
不是鄭愛民不辦事，是位置不一樣。
李處長看了一會兒材料，抬起頭說，「鄭書記，趙德明最近往外轉錢的事，你們知道嗎？」
鄭愛民說，「知道，我們查到他往圳市和瓊崖轉了錢，兩個帳戶，一個叫王芳，一個叫李強。」
李處長說，「這兩個人，我們查過了，王芳是趙德明的情婦，在圳市待了好幾年了，給他管著一家公司。
李強是趙德明的表弟，在瓊崖搞旅遊開發，這兩個帳戶，都是趙德明的錢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