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看著劉保強，心裡快速轉著。
這人今天來，到底什麼意思？
說是求自己遞話去政協，可他才多大？五十出頭吧？離退休還有好幾年呢，主動退，那不是有病嗎？
除非……他感覺到什麼了。
這時候突然來找自己，說要提前退休去政協，絕不是幫忙遞話那麼簡單。
他說想退了，但沒到退休年齡。
他說「不惹事，不操心，但林城現在正是風起雲湧的時候，以他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的經驗，他肯定嗅到了什麼味道。
最大的可能是，他知道真帳本的存在，也知道真帳本一旦公布，會牽扯出比現在更大的風暴。
他提前退，是想躲開這場風暴。
但他來找自己，又不僅僅是躲，可能還想通過祁同偉向上面傳遞一個信號。
他是識相的，不會擋路。
劉保強不簡單，但劉保強平時確實不礙事，就是個圖章機器，市政府大小事務，甚至市委的工作，實際上大多都是自己挑著了。
這時候如果劉保強主動退，對祁同偉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少了一個可能潛在的阻力，但可能空降個更麻煩的。
而且劉保強退得這麼急，會不會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會不會是有人給他遞了話?
另外，真帳本拿到之後，自己該怎麼辦？這裡面牽扯到上級紀委李主任這個變數。
李主任拿假帳本回去交差，說明他可能也是被人利用了，或者他本身就是某個派系的人。
真帳本一旦公開，會打破現有的平衡。
那自己是是現在就引爆真帳本，還是等時機更成熟?
劉保強這時候退，會不會影響這個時機?
還有程度，去拿真帳本這一路會不會有危險？假帳本已經讓那多人被抓了，真帳本要是泄露出去，那得有多少人想滅口？
祁同偉心中開始權衡了起來。
劉保強見祁同偉沒接話，笑了笑，說：「祁市長，你別多想，我就是累了，想歇歇，林城這地方，我幹了半輩子，從科員干到市長，什麼事都見過，現在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不如讓年輕人上。」
祁同偉說，「劉市長，您這話說的，您才多大？正是幹事的時候，怎麼就想退了？」
劉保強擺擺手：「不一樣，你是幹事的人，我是守成的人，林城現在需要你這樣的，不需要我這樣的，我占著這個位置，你也放不開手腳。」
祁同偉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
可那張臉，除了真誠，還是真誠，什麼也看不出來。
祁同偉說：「劉市長，您要是真想退，我不攔著，但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得省委定，您跟省委匯報過嗎？」
劉保強說，「還沒，這不先來跟你說一聲嘛，你是常務副市長，以後林城的事，你得挑大樑，我先跟你通個氣，你也好有個準備。」
祁同偉點點頭：「行，我知道了，省委那邊，我會幫您遞話，但最後怎麼定，得看上面的意思。」
自己去跟趙立春說說，讓他們幫忙分析分析。
反正自己又沒答應一定讓你退。
劉保強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說：「祁市長，好好干，林城以後，就看你的了。」
他走了以後，祁同偉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
劉保強主動退，這事兒太反常了。
反常必有妖。
可妖在哪兒？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程度。
「市長，東西拿到了。」
祁同偉說：「在哪兒？」
程度說：「我在郊區那個院子，您過來看看？還是我送您辦公室去？」
祁同偉說：「我現在過去。」
掛了電話，祁同偉開車去了郊區。
那個農家院藏在村子最裡面，四周都是樹，隱蔽得很，祁同偉把車停在村口，步行進去。
程度在院子裡等著，見他進來，指了指屋裡。
祁同偉進了屋，陳小東坐在炕上，面前放著一個鐵盒子。
「祁市長，這就是真帳本。」
陳小東打開鐵盒子，裡面是一摞手寫的本子，比那天給李主任的還要厚。
祁同偉拿起一本，翻了翻。
上面記的，比假帳本詳細得多，不僅有誰送了什麼，還有時間、地點、中間人。有些條目後面，還畫了個小記號。
祁同偉說：「這些記號是什麼意思？」
陳小東說：「有記號的，是跟我爸關係特別深的，有的是錢權交易，有的是人情往來，有的是……別的事。」
祁同偉說：「別的事？什麼事？」
陳小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祁市長，有些事，我現在不能說，也不是你能夠摻合的，你岳父知道怎麼做。」
祁同偉看著他，沒再追問。
他繼續翻帳本，翻到後面，手停住了。
有一頁上，記著幾個名字。
劉保強。
祁同偉愣了一下。
劉保強？
他仔細看，上面寫著：林城劉保強，某年某月某日，送來現金二十萬，備註：求批地。
祁同偉抬起頭，看著陳小東：「劉保強？」
陳小東點點頭，「對，林城的市長，劉保強，他當年想批一塊地，來找我爸，我爸給他辦了，他送了二十萬。」
祁同偉沉默了幾秒。
劉保強。
那個說自己不爭不搶、只想退休的老好人。
那個給自己送材料、提醒自己小心的人。
他也有事？
祁同偉說：「這塊地，批成了嗎？」
陳小東說：「批成了。後來那塊地，被一個開發商拿走了。開發商是誰，帳本上沒記，但我聽我爸說過，是劉保強的親戚。」
祁同偉心裡翻了個個兒。
劉保強的親戚？
他從沒聽說過劉保強在林城有親戚搞開發。
除非……是外地的。
祁同偉繼續翻帳本，又翻到幾處跟劉保強有關的記錄。有的是送錢，有的是送東西，有的是幫忙辦事。時間跨度從十年前到五年前，加起來，金額不小。
祁同偉合上帳本，點了一根煙。
劉保強今天來說要退休，是不是聞到什麼味兒了？
他是不是知道帳本在自己手裡？
還是知道省里在查人，想提前脫身？
看來這傢伙想退休，果然是有點貓膩在裡面啊。
我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