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老孫的電話,祁同偉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點了一根煙。
煙霧繚繞里,他腦子裡過電影似的把這事過了一遍。
這些人倒了,他們的那些門生故吏還在,周處長這種人,就是典型的——靠山沒了,心裡發虛,但又咽不下那口氣,拿工作撒氣,拿林城撒氣。
說白了,就是不服。
不服裴一泓,不服上面的人,也不服自己這個從林城冒出來的常務副市長。
祁同偉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不服沒關係。
官場上,誰服誰啊?都是靠本事說話。
你有本事,你就往上走,你沒本事,你就憋著,憋不住要蹦躂,那就別怪別人把你摁下去。
老孫那邊,能協調最好,協調不成,那就別怪自己不講情面了。
敗者食塵,這是自古的規矩,站著的說話,躺著的閉嘴,這規矩,哪兒都適用。
正想著,手機響了。
是程度。
「市長,您在辦公室不?」
祁同偉說:「在,怎麼了?」
程度說:「我過去一趟,有點事跟您匯報。」
掛了電話,祁同偉把菸頭按滅。
程度這小子,平時沒事不往辦公室跑。來了,肯定是有事。
沒過一會兒,程度就敲門進來了。
他關上門,走到祁同偉跟前,壓低聲音說,「市長,那個周處長,我讓人打聽了一下。」
祁同偉看著他:「打聽出什麼了?」
程度說:「這人叫周文遠,今年四十五,在發改委幹了十幾年,他確實跟周強沾親,是周強的遠房表弟。
周強進去以後,他老實了兩個月,最近又開始蹦躂了,我聽說,他跟省里幾個也是陳正清那條線上的人走得很近,經常一塊兒吃飯。」
祁同偉說:「就這些?」
程度說:「不止,我還聽說,他手裡也有事。」
祁同偉眼睛一眯:「什麼事?」
程度說:「前年,省委批過一個項目,是京州的,他經手的,那個項目的開發商,是他小舅子。
手續辦得特別快,別人卡半年,他一個月就批了,這裡頭有沒有貓膩,您琢磨琢磨。」
祁同偉點點頭。
這就對了。
這種人,手裡不乾淨,才會心虛,才會在靠山倒了以後,又想蹦躂,又怕被人查。
祁同偉說:「這事兒能查實嗎?」
程度說:「能但要時間。得調當年的審批檔案,得查那個開發商的底細,得看資金流向,這些都得悄悄來,不能打草驚蛇。」
祁同偉想了想,說,「你先查著,跟達康書記說一聲,他畢竟是現在京州分管經濟的副市長,查到東西了,先別動,告訴我。」
程度說:「明白。」
程度走了以後,祁同偉又點了一根煙。
周文遠,周處長的表弟。
這人要是不識相,那就別怪自己把他表哥那些事兒翻出來了。
到時候,就不是卡項目的問題了,是他自己能不能保住飯碗的問題。
三天後,老孫那邊來電話了。
「老祁,那個事兒,我幫你問了。」
祁同偉說:「孫主任,辛苦您了,結果怎麼樣?」
老孫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聽著就不太妙:「老祁,我跟你說實話,那個周文遠,倔得很,我把他叫過來,好說歹說,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就是不鬆口。
說什麼手續不全,說什麼規矩不能破,說什麼他得對得起自己這份工作,我聽著都來氣。」
祁同偉說:「他沒提別的?」
老孫說:「提了,他話里話外,說你祁市長風頭太盛,說林城的事不該你一個人說了算,說那個帳本的事兒,是有人在背後搞鬼,我聽著,他對你有意見,而且意見不小。」
祁同偉笑了笑,「有意見正常,沒意見才怪。」
老孫說:「老祁,這事兒我幫不了你了,你另想辦法吧。」
祁同偉說,「行,麻煩您了,改天來林城,我請您喝酒,這事兒不成,酒還得喝。」
老孫說:「行,到時候聯繫。」
掛了電話,祁同偉把手機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還是那麼藍。
陽光照在遠處的山上,綠油油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
可有些人,就是不想讓你舒坦。
周文遠,敬酒不吃吃罰酒。
那就別怪自己不講情面了。
祁同偉拿起電話,打給了程度。
「程度,那個周文遠,查得怎麼樣了?」
程度說,「正在查,達康書記那邊已經查到一些東西了,但還差關鍵的證據。」
祁同偉說:「還差什麼?」
程度說:「資金流向,他小舅子那個公司,帳面上看沒問題,但我懷疑有帳外帳,要是能找到那個,就實錘了。」
祁同偉說,「需要多久?」
程度說,「再給我一周時間。」
祁同偉說,「一周太長,三天,最多三天,這個項目不能再拖了。」
程度說:「行,我想辦法。」
掛了電話,祁同偉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天。
三天。
三天之內,必須把周文遠的事查清楚。
查清楚了,就好辦,查不清楚,那就得另想辦法。
第三天下午,程度來了。
進門的時候,他臉上帶著笑,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
「市長,查到了。」
祁同偉接過文件袋,打開一看,是一摞銀行流水和合同複印件。
程度指著其中一張說:「您看這個,這是前年那個項目的合同,開發商是他小舅子的公司,中標價是八千萬。
但您再看這個,這是他小舅子公司的一個員工的個人帳戶,項目批下來以後,這個帳戶里進了兩百萬。
這兩百萬,後來分幾次轉到了一個叫王文彥的帳戶上。」
祁同偉說:「王文彥是誰?」
程度說:「就是王文彥,他有個曾用名,叫王文彥,後來改的名,這事兒一般人不知道,我查了好幾天才查到,您也知道,當年不聯網,很多事情都可以操作的。」
祁同偉仔細看了看那些流水。
確實,那兩百萬,分五次,轉到了一個叫王文彥的帳戶上,帳戶的開戶行是京州的,開戶時間是五年前。
祁同偉說,「這個王文彥的帳戶,現在還有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