組織部的人來得比預想中快。
常委會結束第三天，省委組織部就派出了考察組，帶隊的是幹部二處的老吳，四十多歲，圓臉，說話慢悠悠的，但眼睛毒得很，看人看事一針見血。
老吳到了林城，沒先去找祁同偉，而是自己開著車在城裡轉了一圈。
開發區、老城區、青山縣的核桃林、鋁礬土礦，挨個看了一遍。
他沒進廠，沒下車，就坐在車裡看。
看路，看樓，看工地上忙碌的工人，看村里那些蓋了新房的人家。
轉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才去了市政府。
祁同偉在辦公室門口迎他，握了握手，沒多說什麼。
老吳也沒寒暄，開門見山，「祁市長，這次來，是省委的意思，考察您的德能勤績廉，您配合一下，該提供的材料提供，該談話的談話。」
祁同偉說，「行，我全力配合。」
考察組在林城待了五天。
談話的對象從市領導到區縣幹部，從企業老闆到普通工人，從村支書到村民代表，幾十號人，一個一個談。
老吳問得細，不光問祁同偉的工作，還問他這個人怎麼樣，有沒有架子，吃不吃請，收不收禮。
完全不是走個過場的意思，仿佛是真要找出祁同偉的毛病，阻止他破格提拔。
許老闆是第一個被叫去談話的。
他坐在考察組面前，搓了搓手，說：「祁市長這個人，我跟他打了兩年交道，沒吃過他一頓飯，沒收過他一根煙，他給我批地、跑手續、協調貸款，從來不要好處，我就沒見過這樣的當官的。」
老吳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問，「那你覺得他有沒有缺點？」
許老闆想了想，「缺點？太拼了算不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在工地上待兩百天，我們這些做生意的都覺得他太累。」
老吳笑了，沒說什麼。
老劉也被叫去談了話，他坐在考察組面前，緊張得手心冒汗，說話都有點結巴。
「祁市長他……他真是個好領導，以前林城啥樣你們也知道，現在啥樣你們也看見了，跟著他干，累是累，但有奔頭。」
老馬也被叫去了，他比老劉從容些，說話也有條理，「祁市長這個人，不怕事，敢擔責，開發區三期工程，資金沒到位，他說先干，錢的事他負責，結果真幹起來了，錢也到位了，這樣的領導，我們底下人服，我希望祁市長能繼續留在我們林城當官。」
工頭老趙也被找去了。
他穿了一身乾淨衣服，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考察組面前，把手裡的安全帽放在腳邊。
「我幹了大半輩子工地，沒見過祁市長這樣的領導，大冬天，下著雪，他蹲在基坑邊上跟我們一塊兒吃盒飯，你說這樣的領導，我們能不好好幹嗎？」
青山縣的孫縣長也被叫去了，他這兩年跟著祁同偉干，青山縣的變化最大，核桃林滿山遍野，老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他說，「祁市長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聽匯報的領導，他是一竿子插到底，什麼事都要親眼看了才放心，剛開始我們覺得他不信任我們，後來才知道，他就是這個性格，跟著他干，你得真干，不能糊弄。」
考察組還去了趟青山縣那個村子，找了幾戶村民談話。
李大媽的老伴兒被叫去的時候，手裡還拿著掃帚，在物流中心門口掃地。
他說，「祁市長？好人！以前我們村啥樣？窮得叮噹響，現在呢？我在物流中心看大門，一個月三百五十塊，管一頓飯。
我老伴兒在山菌廠分揀山菌，一個月也能掙兩百多。我兒子在礦上開鏟車，一個月一千多。
日子好過了，都是托祁市長的福。」
老王也被找去了，他退伍後在鋁礬土礦干安全員，現在已經是安全主管了。
他說，「祁市長對我們退伍軍人特別照顧，礦上招人，優先招退伍兵，我現在帶的幾個年輕人，都是退伍回來的，祁市長說了，退伍軍人是國家的財富，不能讓他們回來沒飯吃。」
考察組走的那天，老吳跟祁同偉握了握手，說了句模稜兩可的話，「祁市長，林城的工作，做得紮實，回去我會如實向省委匯報。」
祁同偉點點頭，沒問結果。
老吳走後，祁同偉照常去工地、去車間、去村里。
祁同偉知道，考察的事他左右不了，自己也沒打算左右，能左右的就是把手裡的事干好。
三期工程的主體結構起來了，核桃油廠的新設備投產了，鋁礬土礦的深加工項目也開工了。
林城這根弦不能松，一松就前功盡棄。
再說了，趙立春現在是省委書記，真遇到阻力大到不可逆的時候，趙立春會用一票否決權的。
趙立春為人厚道，他既然許諾了，就會辦到的。
當考察組對林城的考察報告送到了省委，省委組織部部長看完報告，沉默了好一會兒。
報告裡沒有一句壞話，這在他幾十年的組織工作經歷中，很少見。
哪個幹部沒有點毛病？祁同偉也有，報告裡寫了——工作方法有時候過於直接，批評同志不太注意方式方法，容易得罪人。
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
組織部長把報告合上，拿起電話打給了趙立春的秘書。
「劉秘書，趙書記在忙嗎？省委關於祁同偉同志的考察報告出來了，哦哦，趙書記有空是吧？好，我現在過來。」
掛了電話，這位組織部長拿著考察報告去見趙立春。
趙立春正在批文件，看見他來了，把眼鏡摘下來了，「坐吧。」
「趙書記，林城的考察報告出來了，祁同偉同志的情況，比較特殊。」
趙立春說一愣，這難道還能有什麼意外？「怎麼個特殊法？」
組織部長回答道，「幹部群眾對他的評價，高度一致，這在以往很少見。」
趙立春沉默了幾秒，心裡也鬆了口氣，你下次說話能不能不要大喘氣？嚇我一跳，我還以為真到了非得用一票否決的時候。
「那就把報告印發給各位常委，下次常委會再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