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偉把菸頭掐滅在窗台的小碟子裡，轉過身回到桌前坐下。
桌上的文件還攤著，是省里關於明年經濟工作的一份徵求意見稿，密密麻麻的條款，祁同偉剛才看到一半就被打斷了。
現在拿起來看了兩行，又放下了，腦子裡全是座談會的事。
十五分鐘。
九百秒。
自己要在九百秒之內，讓趙立春記住岩台，記住岩台在幹事，記住岩台能幹成事。
這個任務不輕鬆。
十個示範開發區，十個市委書記，每人十五分鐘，趙立春從頭聽到尾，聽到最後前面講的什麼都忘了。
除非你能在十五分鐘裡講出一點讓他忘不掉的東西。
什麼東西能讓人忘不掉？
煩躁間，祁同偉拿起電話給趙志遠打了過去，「老趙，材料的事你知道了吧？」
趙志遠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像是在爬樓梯，「知道了，老周剛給我打了電話，祁書記，我正往辦公室趕呢，今天晚上肯定弄出來。」
「不光是調子的問題，你把第三部分重新寫，別搞那些一二三四的條款了，換個路子。」
「什麼路子？」
祁同偉靠在椅背上，「講故事，板材廠的技改、物流站的二期、高新技術企業的培育，每一項都講成一個故事。
有起因，有過程，有現在的進展，有明年的目標，別乾巴巴地列數字，要讓人聽得進去、記得住。」
趙志遠沉默了幾秒，「祁書記，這個路子我沒試過，十五分鐘的匯報講故事，會不會太散了？」
「不散，你找一個主線串起來，主線就是岩台在轉型，從傳統產業往綠色發展轉型，從單打獨鬥往創新驅動轉型。
板材廠是傳統產業升級的樣本，物流站是新興產業落地的樣本，高新企業培育是創新驅動的樣本。
三個故事講一個主題，一點不散。」
趙志遠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聽得出在思考，「祁書記，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那我先搭個框架出來，晚上給您看。」
唉，這可真是領導張張嘴，下面跑斷腿。
「好，還有，你把我之前批的那個一百八十萬改成兩百一十萬，數字要准，別讓人挑出毛病來。」
「行。」
掛了電話，祁同偉又拿起桌上那份省里的徵求意見稿，強迫自己看完了。
把文件合上，在封面簽了已閱兩個字，放在待辦文件夾里。
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拿起手機給陳總發了條消息。
「設備廠家的事談得怎麼樣了？」
過了幾分鐘，陳總回了過來，「祁書記，我又跟他談了一輪，他鬆口了，說儘量往前趕，爭取正月十八發貨。」
祁同偉皺了皺眉，打了一行字，「正月十五，一天不能晚。」
陳總回了個好字，後面跟了個苦臉的表情。
祁同偉沒再回。
知道陳總為難，但祁同偉更知道這次要是鬆了口，以後這種事就會沒完沒了。
設備廠家不是排不開，是看人下菜碟。
你硬他就軟，你軟他就硬，岩台不是省里，不是呂州，不是那些有頭有臉的大地方，在設備廠家眼裡可能就是個不起眼的小客戶。
正因為小，更不能讓人看扁了。
掛了電話，祁同偉又坐回桌前，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明天上午常委會，討論明年的財政預算，板材廠的技改資金、物流站的二期投入、高新企業培育的配套資金，都要在會上過一遍。
這幾個項目加起來大幾千萬，不是小數，有些常委可能會有不同意見，得提前想好怎麼解釋。
明天下午要去板材廠實地看一趟，了解一下技改的準備工作。
陳總那邊設備的事還沒完全解決，得當面給他敲敲邊鼓，另外，柳樹溝修路的事也得問一嘴，別讓老百姓等急了。
後天要跟趙志遠去岩泰新材料和鴻運電子，這兩家企業的底細要親自摸一摸。
光聽匯報不行，得親眼看看廠房、設備、產品，跟老闆當面聊聊，才能判斷他們到底有沒有戲。
安排完這些，祁同偉拿起筆記本，把明天上午常委會上要講的幾個要點列了出來。
財政預算的事不能硬壓，得講道理。
板材廠的技改不是花錢，是投資 兩百一十萬投進去，每年省三十萬電費，十年省三百萬，淨賺九十萬，還不算能耗指標提升帶來的隱性收益。
這個帳一算，誰都沒話說。
物流站二期也是這個道理，現在一期已經滿負荷運轉了，再不擴，客戶就要往別處跑了。
二期早一天建成，就能早一天接單，早一天產生效益。
這個帳也不用多算，明擺著的。
高新企業培育的配套資金稍微有點爭議，市里給每家申報企業配套多少？給認定成功的企業獎勵多少？這筆錢從哪出？這些事得在會上定下來，不能拖。
祁同偉把這幾條寫在紙上，又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合上本子放進公文包。
下班回到家，吃完飯洗完澡躺床上了，手機震了一下，是趙志長發來的消息。
「祁書記，框架搭出來了，您要現在看還是明天一早看？」
祁同偉看了看時間，「現在發過來，我看完給你回復。」
趙市長這麼晚在加班，自己抱著老婆熱炕頭好像有點不道德。
過了幾分鐘，趙志長發來一個文檔，祁同偉打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趙志遠這次算是領會了自己的意思，開篇不說廢話，整個匯報的邏輯是：我們知道自己差在哪，我們知道怎麼補，我們已經在補了，我們有信心補好。
這個邏輯對了。
祁同偉在文檔上改了幾處措辭，改完之後，給趙志遠回了一條，「大體可以，細節再打磨一下，明天一早列印出來送我辦公室，我再過一遍。」
趙志遠回了個收到。
「同偉，工作能不能在市委忙完？回家了你能不能別聊工作了。」鍾小艾靠在祁同偉的懷裡說道，祁同偉陪伴家庭的時間越來越少了。
祁同偉立即關燈，隨後把被子一罩，「行！不聊工作，我們聊點成年人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