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厚抬起頭，嘴唇抖了幾下，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祁書記，我是來給您道歉的，那個姓周的請我吃飯，說我幫他出頭，他就幫我擺平板材廠的事兒。
我不該信他，板材廠的污水處理站建得好好的，隔音窗也裝了，是我昧了良心，聽了外人的挑唆。」
他說著，眼眶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忍著沒掉下來。
祁同偉站起來，走到他面前，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了他幾秒。
「王德厚，你告我，我不怪你，老百姓有意見，能往省里告，說明你對政府還有信心，覺得政府能主持公道。
但我跟你說清楚，告狀可以，不能胡說，板材廠沒污染，你說它污染了，這不是告狀，是誣告。
誣告要負法律責任，你知道吧？」
王德厚點了點頭，聲音更小了，「知道了，拘留所里待了十五天，什麼都想明白了。」
「鎮裡給你安排活了嗎？」
「安排了，在鎮上打掃衛生，一個月一千八，活兒不重，就是掃街、收垃圾，天亮干到天黑，能養家。」
「好好干，你老婆孩子還要吃飯，別再出么蛾子了，另外，我跟你說個事，你孩子上學的費用，民政局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該減免的減免，該補助的補助，大人的錯不能讓孩子背著。」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一句，「祁書記，我……我謝謝您。」
祁同偉擺了擺手，「別謝我，你要真想謝，就把街掃乾淨，把活干好，別再讓人當槍使。」
王德厚給祁同偉鞠了個躬，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祁書記，我聽您的，好好干，岩台有您這樣的好書記，是我們岩台的福分。」
祁同偉沒再說話，看著他出了門。
趙志遠從外面進來，正好跟王德厚打了個照面，王德厚低著頭從他身邊過去，連招呼都沒敢打。
「王德厚來幹什麼？」趙志遠問。
「來道歉的。」
趙志遠笑了，「這人倒是知錯能改。」
祁同偉坐回辦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是知錯能改，他是知道怕了，拘留十五天，罰款五千，擱誰身上都怕，但怕不是壞事，怕了就知道守規矩了。」
十二月初，劉新建來了。
不是趙立春讓他來的，是他自己要來的，他說年底了，想看看岩台的項目進展怎麼樣，回去好跟趙書記匯報。
祁同偉帶著他轉了三天。
第一天看板材廠，三條生產線滿負荷運轉，工人們兩班倒，車間裡機器轟鳴聲震得人耳朵疼。
小李戴著安全帽在生產線旁邊盯著，手裡拿著個本子，不停地記著什麼。
劉新建在車間裡轉了一圈，站在第三條生產線前看了半天。
「這條線什麼時候上的？」他問。
小李說，「十月底上的，從安裝到投產用了不到二十天，陳總說創了板材廠的最快紀錄。」
劉新建點了點頭，沒說什麼。
第二天看賣場，鄉鎮代銷點已經鋪到了三十八家，還差兩家。
常建業說剩下的兩家正在談，月底之前能簽完，小王在辦公室里整理雙十二活動的方案，桌上攤了一堆表格和數據。
劉新建拿起一張表看了看，上面列著雙十二的促銷計劃，折扣力度、禮品預算、GG投放、人員安排，每一項都標得很細。
「雙十二你們準備怎麼搞？」劉新建問。
小王說，「比雙十一力度再大一點，雙十一我們打了八折，這次準備打七五折，禮品也升級了，買滿五千送電飯煲，買滿一萬送洗衣機。」
「成本能控制住嗎？」
小王翻開另一張表，「能，電飯煲和洗衣機是跟廠家談的團購價，比市場價便宜百分之三十。
折扣雖然大了，但走量也大了，總體利潤不會比雙十一低。」
劉新建把表放下，看了小王一眼，「你這個帳算得清楚。」
第三天看物流站，小張的環線方案已經跑了一個多月了，東西兩線串在一起，每天一趟，覆蓋全部三十多個鄉鎮。
油費降了百分之二十，司機工資降了百分之十五，每套家具的運費從四十六塊降到了三十二塊。
劉總把最近一個月的運營報表拿給劉新建看，上面列著每天的配送量、油耗、工時、成本，一天不落。
「這個報表是誰做的？」劉新建問。
劉總說，「小張做的，她說物流站以前只管送貨，不算帳，不行，現在每趟車都要算成本，虧了要找出原因，賺了要總結經驗。」
劉新建把報表合上，看向祁同偉，「祁書記，這三個年輕人，你用得挺好。」
祁同偉說，「不是我用的好，是趙書記慧眼識珠，也是他們自己能幹，我給了他們平台，他們在平台上把戲唱好了。」
三天轉完，劉新建臨走的時候，在車上給趙立春打了個電話。
祁同偉站在車旁邊，聽不清電話里說什麼，只看見劉新建說了幾句，然後掛了電話，搖下車窗。
「祁書記，趙書記說，岩台的事，他放心了，他還說，省里那筆特色產業集群的獎勵資金，財政廳已經批了，就走特事特辦流程，不經過市財政，直接撥到項目上，第一年的五百萬，下禮拜到帳。」
祁同偉心裡一喜，面上沒露出來，「劉處長，替我謝謝趙書記。」
劉新建擺了擺手，「謝什麼，你們把活干好了，就是最好的謝。」
車子開走了。祁同偉站在路邊，點了一根煙。趙志遠從後面跟上來，臉上帶著笑。
「祁書記，五百萬直接到項目上，陳總、常老闆、劉總他們該樂壞了。」
祁同偉吸了口煙，「樂歸樂，但不能亂花，你跟陳總他們說清楚，這筆錢專款專用，每一分都要有帳，省里隨時來查，查出了問題，不是鬧著玩的，特事特辦是要擔大風險的，這不是小事。」
趙志遠點了點頭，「行，我明天就給他們開會。」
十二月十二日，雙十二活動如期舉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