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千奈握著棒球棍,手指慢慢收緊。
監控拍不到了。
不會被警察抓了。
不會給前輩添麻煩了。
僅剩的顧慮也沒了。
可是即便如此,小林千奈還是不敢,她唯唯諾諾了十八年,也被小日子社會設置給底層人的條條框框規訓了十八年。
就連上課想上廁所都寧願憋得面紅耳赤等下課再上,也不會舉手叫老師。
更別說能下定決心,砸掉面前這扇玻璃門了。
算了,還是自己先當個樣吧。
在小林千奈的興奮與恐懼中,許澈手裡拿著根棒球對她說道。
「看好了。」
他往後退了兩步,然後猛地往前沖,手裡的棒球棍掄圓了,對準居酒屋的玻璃門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巨響在深夜的巷子裡炸開。
玻璃沒碎,只是裂了。
裂紋從棒球棍砸中的那個點往四面八方擴散,像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小林千奈站在許澈身後,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一動不動。
她死死地盯著那扇裂成蜘蛛網的玻璃門,嘴巴微微張著,手裡那根棒球棍差點沒握住掉在地上。
砸了。
前輩真的砸了。
那些裂紋,在昏暗的路燈光下反射著微弱的光,一道一道,像是某種無形的枷鎖也在跟著一起裂開。
小林千奈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沸騰,心跳也在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加快。
她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害怕、緊張、興奮,全都攪在一起,攪得她整個人都在微微發抖。
許澈看了看玻璃上那個蜘蛛網,皺了皺眉。
不夠。
他又掄起棒球棍,對著同一個位置又來了一下。
「砰——!」
裂紋更深了,玻璃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但還沒碎。
許澈把棒球棍往地上一杵,轉頭看向小林千奈。
小林千奈還站在原地,兩隻手握著棒球棍,指節發白。
「過來。」許澈沖她招了招手。
小林千奈回過神來,邁開步子走到許澈身邊。
她的腿有點軟,走路的姿勢都不太自然。
許澈繞到她身後,把自己的棒球棒丟到一邊,兩隻手從她身後伸過去,握住了她握著棒球棍的手。
小林千奈感覺自己的後背貼上了許澈的胸口。
「握緊。」許澈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小林千奈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棒球棍。
許澈握著她的手,把棒球棍往後拉,然後猛地往前推。
「砰——嘩啦!」
玻璃門瞬間破了一個大洞。
碎片嘩啦啦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那個洞大概有臉盆那麼大,邊緣全是尖尖的玻璃碴子。
小林千奈呆呆地看著面前那個洞。
那個她每天推門進去、推門出來、低著頭挨罵、彎著腰撿碎碗片的居酒屋的門。
那個她從來不敢用力推、從來不敢發出任何聲音的門。
現在門上破了一個大洞。
被她親手砸出來的。
小林千奈感覺心裏面好像也有什麼東西跟著一起碎了。
那些壓在她心裡很久很久的東西。
被老闆罵的時候不敢還嘴的委屈,被客人欺負的時候只能低頭的無助,燙傷後被扣光工資一個人躲在出租屋裡偷偷哭的孤獨。
那些她以為會永遠壓在心裡、永遠甩不掉的東西。
在這一刻,在玻璃門碎掉的這一聲脆響里,好像也跟著碎掉了一點。
「再來。」許澈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他握著小林千奈的手,又掄起棒球棍,對著門上的洞又砸了一下。
「砰!」
洞更大了。
又一下。
「砰!」
玻璃門上的裂紋像藤蔓一樣瘋狂地往四面八方蔓延,整扇門都在抖。
小林千奈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不是累的,是那種憋了很久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拼命往外涌的感覺。
然後許澈鬆開了手。
小林千奈愣了一下,回頭看了許澈一眼。
許澈往後退了兩步,沖她點了點頭。
那意思很明顯——你自己來。
小林千奈轉過頭,看著面前那扇已經破了一個大洞的玻璃門,握著棒球棍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深吸了一口氣。
右手用力左手輔助,然後用盡全身的力氣,把棒球棍掄了起來。
「砰——!」
門框上的玻璃嘩啦啦地往下掉,碎片濺了一地。
小林千奈又掄起棒球棍,對著旁邊還沒碎的玻璃又來了一下。
「砰——!」
她咬著牙,把棒球棍掄得更高,砸得更狠。
每砸一下,她就在心裡喊一句話。
這是替被開除的我砸的。
「砰!」
這是替被燙傷的我砸的。
「砰!」
這是替一個人在東京孤零零的還被你們這群垃圾砸的!
「砰!砰!砰!」
小林千奈越砸越用力,越砸越快,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她的呼吸越來越重,眼眶越來越紅,但手裡的棒球棍一下都沒有停。
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說出口的話,那些她以為永遠不會發泄出來的情緒,全都變成了手裡的棒球棍,一下一下地砸在那扇玻璃門上。
許澈站在旁邊,看著小林千奈一下接一下地砸。
小林千奈每砸一下,臉上的表情就輕鬆一點。
從最開始那種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到現在咬緊牙關掄圓了砸,玻璃碴子濺到她身上她都不躲,整個人像是變了一個人。
許澈彎腰撿起自己那根棒球棍,走到小林千奈旁邊,看了一眼面前這扇已經慘不忍睹的玻璃門。
門上的玻璃基本全碎了,只剩下門框邊上還掛著幾塊尖尖的碎片。
許澈抬起棒球棍,對準門鎖的位置,一棍砸下去。
「砰——咔嚓!」
門鎖飛了出去,整扇門嘎吱一聲往裡敞開。
許澈拿上棒球包,大步走進居酒屋,小林千奈緊跟在後面。
店裡黑漆漆的,只有外面路燈的光從破掉的門洞裡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黃的光。
許澈放下包,再次掄起棒球棍,對著旁邊的桌子就是一棍。
「砰!」
桌上的醬油瓶和辣椒粉罐被震得跳起來,咕嚕嚕滾到地上,辣椒粉灑了一地。
他又走到吧檯那邊,一棍掃過去,吧檯上擺著的一排清酒瓶嘩啦啦倒了一片,有兩瓶滾到地上摔碎了,濃烈的酒味一下子在空氣里瀰漫開來。
許澈轉過頭,想叫小林千奈動手。
還沒開口,就看見小林千奈已經站在一張桌子旁邊,兩隻手握著棒球棍,對著桌上的餐具狠狠砸了下去。
「砰!嘩啦——」
盤子碎了,碗也碎了,筷子筒翻倒在地上,筷子散了一地。
小林千奈看都沒看那些碎掉的盤子,轉身又走到另一張桌子前面,掄起棒球棍,又是一下。
「砰!」
她自己動手了。
不用教,不用示範,不用許澈在旁邊說什麼。
她已經完全不需要了。
許澈收回目光,也繼續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