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間,整個聚義廳落針可聞。
說話之人叫武宋。
其人軀長八尺,容貌甚偉,膂力過人。
早年因兄長被殺而傷了幾十人命,落草為寇。
最是痛恨官府不公,這世道不平。
他在整個降龍幫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
且為人豪爽,兄弟眾多。
幫主徐保義都要忌憚三分。
一個是血性漢子,一個是幫會大哥,眾人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只能都屏氣凝神,不敢多言。
這時,武宋身旁一個大胖和尚同樣拍案而起。
「招他娘的鳥安,不如直接散夥算了,兄弟們各奔東西,省得在這受鳥氣!」
這一下,大廳內算是徹底亂套了。
眾人分成了兩派,一派是徐保義的鐵桿心腹,贊成招安。
另一派則是大罵招安,堅決抵制給朝廷當狗。
兩方頭領吵得不可開交。
徐保義面色鐵青。
丟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外人面前丟人,這個外人還是未來的首席上司...
他餘光偷偷看了陳紹一眼,見對方正好看來,他忙道:
「陛下莫急,等我和兄弟們說說理。」
接著看向武宋。
「武宋兄弟,稍安勿躁啊。」
「諸位兄弟,我知道你們的難處,可我想問問兄弟們,咱們落草這麼多年,打家劫舍殺來殺去,何時才是個終了?」
「咱們這一代人,手上沾了血,頭上頂著匪字,也就罷了,可咱們的後輩呢?」
「你們的兒子,你們的侄子難道也要一輩子縮在這山里,見不得光?上不了正路?」
「人生一世,總得圖個安身立命,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子孫後代。」
「是為了讓他們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不必躲躲藏藏不必提心弔膽。」
「如今陛下來了,這是咱們等了整整三年的機會。」
「錯過了今日,可能三年之後又三年,莫要等到子孫也落草才追悔莫及啊。」
不得不說,這番話很有感染力。
直接把高度提高到了後世子孫,而不是眼前痛快。
大廳內很多人紛紛低頭。
慚愧不已。
但武宋等人也寸步不讓。
「哥哥是好心,可如今朝廷奸臣當道,連皇帝都能賣國,就怕哥哥一番好心,沒有好報!」
「如今外有北莽,內有韓操,宇文化骨之流,還有藩鎮割據黃巾起事,非是我等不想活,是世不欲忍活,此時正是我等大展拳腳之時。」
「若能替天行道,廣積糧緩稱王,哥哥未必就沒有黃袍加身的機會!」
「子孫後輩,也未必就沒有出路。」
這話擱在平常,徐保義多少會有點享受。
黃袍加身啊,那可是落草的終極成就。
但當著皇帝的面說這些,以後隨時可能成為呈堂證供,被奸佞攻訐的。
他立即嚇出了一身冷汗。
「武宋兄弟,休得...」
「說得好!」陳紹打斷了徐保義。
武宋等人一看這個罪魁禍首還敢站出來,立即就要拔刀動手,割了他的鳥頭。
陳紹卻忽然不懼。
擺了擺手,「眾兄弟聽我一言,之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這位兄弟叫武宋是吧?」
「你說的對,這狗屁世道,確實不行。」
「官府欺壓百姓,奸臣當道弄權,忠良含冤受屈,貪官逍遙法外。」
「若我是你們,我也反了。」
演講的第一條,就是共情。
陳紹先是數落朝廷,甚至把稱呼都改成了我,就是為了如此。
只有和他們共情,才能知道他們所想,也才能讓他們聽自己所講。
「我知道你們都被這個世道傷透了心。」
「但我還沒有,不是因為我從小就錦衣玉食,也絕非我日日榮華富貴。」
「相反,我比你們死的概率要大的多,處境比你們都要艱難。」
「我有時候也想一走了之,去踏馬的北莽,去踏馬的韓操,愛誰誰的。」
「但我不能...我踏馬是見過文明的人。」
演講第二條,拔高度上價值。
陳紹目光在每一個人身上掃過。
「我見過一個人人有飯吃、人人都有衣穿的世界,那裡幼有所依、老有所養。」
「普通百姓擔心的也不是明天還能不能活,而是怎麼把日子過好。」
「我如今身為大炎皇帝,所以我不能死心,不能就這麼認了,我要改變。」
「我要把這個世界,變成文明的世界!」
什麼文明的世界,大家不懂,但陳紹說的很有感染力。
生在亂世,朝不保夕。
他們擔心的不是下一頓吃什麼,而是下個飯點還能不能活著。
陳紹描繪的雖只是冰山一角,但也是他們所遙不可及。
就連武宋握緊兵器的手,也鬆了松。
眾人抬頭看向陳紹。
此時天色已經泛白,紅日躍上山脊,金光萬丈從門外傾斜而入。
鋪灑在陳紹身上。
讓他整個人都仿佛沐浴在聖光之中。
陳紹見時機差不多,這個時候就該第三步第四步一氣呵成了。
吹牛逼,畫大餅!
他忽然指著大廳外面,大聲道: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既在其位必謀其政。」
「我處在這個位置上,就要做那初升的紅日,讓萬千百姓都沐浴在紅光之下。」
「讓我見過的文明,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
「把這個世道顛倒過來。」
「讓這天底下,沒有誰生下來就是牛馬,沒有誰就該待在山溝里當一輩子土匪。」
「刀在手跟我走,我帶你們去爭一個不一樣的世道!」
他舉起青龍偃月刀,振臂高呼: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