鋁布並沒有立即回答。
如今的他,也是個成熟的男人了。
周老先生見他不說話,忽然站起身來。
「將軍若是不願,老夫絕不勉強。」
「他日老夫被斬於街口,將軍只需袖手旁觀,也好自證清白。」
他說完,就起身要走。
鋁布一把拉住他,冷笑道:
「劉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老先生就不怕我現在去告知大人?」
周老先生渾然不懼。
「早死晚死,都是一個死字,並無甚區別。」
「如此也好,將軍還能更受劉守義信任,老夫甘之若飴。」
鋁布這才鬆開了他。
笑道:「適才相戲耳,老將軍莫要放在心上。」
「嗯?」周老先生詫異。
「老先生說的對。」
「劉守義此人,我早就看他不順眼了。」
「一個為了目的連親生兒子都能殺的人,以後還有誰不能殺?」
「將軍...你...」
「哎。」
鋁布嘆了口氣:「老先生,布其實和你所慮一樣,只不過苦於有勇無謀,無法獨自成大事。」
「如今老先生既然有計,那你我便是天作之合。」
鋁布朝周老先生深深一揖。
「老先生教我!」
周老先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確認鋁布是真心實意之後,他才緩緩點頭。
「好。」
他重新坐下,湊近鋁布,壓低聲音。
「將軍,這計策很簡單,主要就在你了。」
「今晚劉守義設慶功宴,全城將領都會到場。」
「老夫已經聯絡了十七個營的指揮使,其中一半都願意支持老夫,剩餘之人,只要局勢明朗,也不會拼命。」
「宴席之上,只要將軍不站在劉守義那邊,他就是死路一條!」
「今晚?」
鋁布眼中一亮,那可太好了,陛下要的就是越快越好。
「不錯,就是今晚,劉守義今晚必定會很鬆懈,拿下魏博,他志得意滿。」
「將軍可看老夫眼色行事,一旦翻臉,老夫就摔杯為號!」
「事成之後,你我共投大炎,如何?」
兩隻手掌在空中一擊,達成誓約。
周老先生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將軍,天黑之前,各自準備。」
鋁布抱拳:「老先生慢走。」
周老先生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柳娘,嘆了口氣:
「柳娘,你跟著將軍,比跟著老夫強。」
柳娘垂淚不語。
鋁布大手一揮,哈哈大笑:
「老先生放心,我鋁布雖粗魯,卻從不虧待女人。」
......
......
轉眼,天色漸黑。
魏博節度使府的大廳里,燈火通明。
大廳內早就擺滿了八仙桌。
劉守義坐在主位上,意氣風發。
他端起酒杯,環視滿堂將領,聲若洪鐘。
「諸位!」
「今日我劉守義能站在這魏博城中,靠的是諸位兄弟的鼎力相助!」
「他日拿下京城,我與諸位共享富貴!」
他頓了頓,開始指點江山。
「陳紹小兒,自以為是,北伐北莽,把京畿精銳全帶走了,如今京城空虛,於七安那點老弱殘兵,擋得住誰?」
「如今京城已經是唾手可得!」
「等拿下了京城,我們就有了根基。到時候,北有北莽,南有淮南平海,三分天下,鼎足而立!」
「諸位想想,這是何等的功業!」
他說的愈發興奮,以至於唾沫橫飛。
「諸位跟著我劉守義,將來都是從龍之臣!封侯拜相,光宗耀祖!」
滿堂將領紛紛舉杯附和。
「大帥英明!」
「願為大帥效死!」
劉守義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端起酒杯,高高舉起。
「來!滿飲此杯!」
眾人紛紛舉杯。
可酒杯舉起來了,喝的人卻不多。
劉守義舉著酒杯,臉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他環視一圈,心中給你咯噔一下,不對勁,有些不對勁。
很多人只是端著酒杯,靜靜地望著他。
而他最重視的謀士,此時卻坐在那裡,一動未動。
嘴角,還掛著一股耐人尋味的笑。
劉守義的眼睛眯了起來。
「周先生。」
「大帥。」
「這酒,你怎麼不喝?」
周老先生笑了笑,慢悠悠地靠在椅背上。
「這酒,老夫怕是喝不起。」
劉守義眉頭一皺。
「什麼意思?」
「大帥,今天這頓是慶功酒,可明天,怕就是斷頭酒了。」
劉守義臉色愈發陰沉:「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
「老夫是說,你劉守義不配坐在這個位置。」
周老先生站起身來,想要借著怒火一把掀翻面子桌子。
可掀了兩下,卻怎麼都掀不動,只能順勢轉為拍。
猛地拍了桌子,啪的一聲。
「反賊劉守義在此,武士何在!」
語音落下的瞬間,大廳門外,立即湧出了大量全副武裝的士兵。
他們手持刀槍,沖了進來,矛頭直指劉守義和他的心腹。
與此同時,從兩側的屏風後面,同樣衝出不少士兵。
這些,都是劉守義埋伏之人。
他本就謹慎,每次藏好甲士,早就是習慣。
兩方人馬,瞬間對峙,大廳內劍拔弩張。
劉守義此時,反倒是恢復了平靜。
他冷笑一聲:
「周老賊,我還沒找你算帳,你倒是先反了。」
「你以為就憑你這點人,能成事?」
周老先生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卷黃布,高高舉起!
「劉守義!你私通外敵,割據謀逆,罪在不赦!」
「大炎皇帝陛下有旨,誅殺反賊劉守義!棄暗投明者,一概不究!」
他目光如電,掃過在場諸將,聲音鏗鏘有力:
「諸位將軍!劉守義不仁不義,連親子尚且不容,何況爾等?」
「願隨老夫棄暗投明者,站到老夫身後!」
「與老夫一同勤王!」
大廳內眾人,許多似乎都對此有預感。
所以並沒有太過慌張,安靜了片刻之後。
真的有人開始動了。
「劉守義!你背棄朝廷,勾結北莽,認賊作父,我等羞與你為伍!」
「今日殺子,明日殺將,我等不願做你刀下亡魂!」
「劉守義,你不配為人主!」
「我等願隨周先生勤王!」
一個接一個,陸續有將領站起身來,走到周老先生身後。
每個人經過劉守義面前時,都忍不住啐一口,罵一聲。
但忠心於劉守義的也不在少數。
劉守義看著場上一幕,冷笑連連:
「周老賊,沒有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這樣就能造反了?」
「真是給你機會都不中用。」
「我我劉守義帶兵二十年,靠的可不是花言巧語,你還真以為拉攏幾個營的指揮使,就能翻天!」
「況且,一張破布,陳紹的幾口空口許諾,你就這麼上當了?」
周老先生不為所動。
「劉守義,你需要巧言令色,你勾結北莽是真,屠戮百姓是真,殺子棄義是真,這些都是你死無葬身之地的理由!」
「哈哈哈。」
劉守義大笑。
他決定不再陪這個腐儒玩了,先拿下再好好收拾。
造反也好,造反是好事啊。
能夠省了他挨個去找那些身懷異心之人。
劉守義酒杯猛地摔在地上。
大喊一聲:
「吾兒鋁布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