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
黃朝走到案前,攤開一張海圖,手指從浮空島劃向直沽。
「錢歸仁的十萬水師正在北上,準備從直沽登陸,進犯京城。」
「我們的任務,就是堵住他的後路。」
「等他登陸之時,從背後殺出,兩面夾擊。」
徐福記聽完,眼睛亮了。
「錢歸仁?」
他猛地站起身來,搓著手。
「好!好!兄弟們這些日子淨在海上漂著,早就手癢了!」
「錢歸仁上岸之後必然會遭到埋伏,我們只要堵住他的後路。」
「我們有多少船?多少人?」
「浮空島本部戰船兩百艘,加上神龍島和黑沙島收編的,滿打滿算能湊出四百多條船。」
「兵嘛,能調動的精銳之師可以湊齊兩萬出頭。」
「夠了。」黃朝點頭,「在海上伏擊,綽綽有餘。」
徐福記一拍桌子。
「那還等什麼!」
他大步走出書房,朝外面吼道:
「傳令!全軍集合!」
「揚帆!北上!」
......
黃昏時分,海天相接之處,殘陽如血。
大片大片的火燒雲鋪滿了西邊的天空,蔚為大觀。
錢歸仁站在主艦的船頭,手扶欄杆,極目遠眺。
前方就是大炎國土,是這片他覬覦了半輩子的花花江山。
這個時代,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平民和貴族就是兩種人。
大多數平民活不到40,便已經因各種原因死去。
戰火,饑荒,徭役...
縱然能僥倖活到40,也往往已經蒼老如七八十行將就木之人,身體機能都早已經透支幹淨。
但錢歸仁卻不一樣。
他今年快六十了,鬢角已經有些花白。
可卻保養得當,皮膚白皙。
臉上還塗了淡淡的胭脂水粉,就連手指都不曾有半點磨損。
一雙眼睛卻比年輕時更亮,看上去竟然如同三十多歲的文人,儒雅又俊逸。
放在前世,也是妥妥的老法拉利。
「哈哈哈。」
錢歸仁仰天大笑,任海風吹飛鬢角,看上去頗有幾分狂士的風發。
身後,一個個頭矮小,看上去極其猥瑣的倭寇湊了上來。
他剃著月代頭,腰間別著一把幾乎跟他差不多高的倭刀。
正是隨大軍出征,和錢歸仁關係莫逆,狼狽為奸縱橫東南的,櫻島初雪。
他眉頭一皺:
「大帥為何發笑?」
錢歸仁指著遠處的海岸線,笑聲未歇。
「我笑那皇家無能,大好河山,馬上就要拱手相讓了!」
櫻島初雪卻沒有笑。
他皺了皺眉,語氣比錢歸仁謹慎多了,
「大帥,如今局勢未明,陳紹此人雖遠在臥龍山,可此人用兵向來詭詐,他北伐之前,把京畿精銳盡數帶走,可誰又能保證他沒有留下後手?」
「況且,北邊還有個李景隆在城外游弋,雖然此人打仗不行,但他若在附近埋伏,也夠我們喝一壺的。」
錢歸仁收了笑聲,看了他一眼。
「櫻島,你的顧慮,本帥也想過。」
「第一,李景隆被赫連雄擊退,損失慘重,此刻正縮在某個山頭舔傷口,他若敢來,就是自尋死路。」
「第二,陳紹的主力在臥龍山,離此地千里之遙,他就算飛也飛不過來。」
「第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
「劉歸仁和我遙相呼應,已經占了魏博離京師不過百里之遙,他陳紹的主力是對付他們,又何來伏兵?」
片刻後,櫻島初雪微微頷首。
「大帥說的有理,是屬下多慮了。」
錢歸仁拍了拍他的肩膀。
「櫻島,你行事謹慎,這是好事。」
「可有時候,過度的謹慎會錯失戰機,本帥在官場混了幾十年,最懂的就是時機二字。」
「時機到了,就該賭一把。」
「況且這次有你們一萬東瀛精兵輔佐,必能兵不血刃。」
倭寇,在東南沿海一帶大展神威,錢歸仁是深有體會。
幾十個倭寇,就敢硬剛上千人的官軍。
那些官軍披著甲、拿著刀,人數是倭寇的幾十倍,可一觸即潰,被幾十個倭寇追著滿山跑。
這是真真正正發生的事情。
倭寇的刀法刁鑽狠辣,又不怕死,戰鬥力確實彪悍。
中原人畏懼倭寇,甚至遠超北莽。
只是倭寇人數較少,所以名氣不比北莽。
有他們打頭陣,正好可以彌補大軍陸戰不足的缺點。
「報!」
一個水手匆匆跑來。
「大帥,前方五十里就是直沽口!」
錢歸仁精神一振,大手一揮。
「傳令全軍,全速前進!」
「天黑之前,必須登陸!」
「明日一早,本帥就要出現在京師的城頭之下!」
號角聲嗚嗚吹響,十萬水師千帆競發,乘風破浪,朝直沽口涌去。
天色越來越暗,殘陽終於沉入海平面之下。
......
夜幕降臨,在錢歸仁的親自催促下,大軍終於抵達了直沽口。
黑黢黢的海岸線,只能看見寥寥幾盞燈火。
錢歸仁站在船頭,眯著眼打量了一會。
「對方似乎也沒料到我們會這麼快抵達直沽,先鋒先下,探一探岸上的情況。」
幾艘快船悄悄靠岸,幾十個身手靈活的倭寇跳下船,蹚著淺水朝岸上摸去。
片刻後,就已回來復命。
「大帥,岸上無人,一片空曠。」
錢歸仁終於放下心來。
這次出征幾乎是傾巢之戰,他表面輕鬆,實則內心比誰都緊張,
呼!
他深呼吸啊了一口:「大軍登陸!」
大船無法靠岸,只能通過小船來來往往,一船又一船地運人上岸。
整個過程,都沒有看見半個伏兵。
錢歸仁站在主艦上,看著岸邊漸漸密集起來的人影,心中更是大定。
等最後一批人上岸,他也終於踏上了這靠近大炎心臟的土地。
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攥了攥。
放在鼻尖,深深一嗅。
整個人發出了一聲陶醉的呻吟。
「這就是江山的氣息。」
「我最深愛的中原大地。」
「連土都是帶著芬芳的。」
旁邊櫻島初雪撇了撇嘴,自己剛剛好像在這小解了一下。
「大帥...」
錢歸仁把泥土撒向風中。
「哈哈哈!哈哈哈!」
「大帥又因何發笑?」櫻島初雪皺著眉頭。
錢歸仁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笑那陳紹愚蠢。」
「我要是他,一定會先棄劉守義,無論如何都要布置一支伏兵在此,在我們立足未穩之時突然襲擊。」
「那樣的話,我們必然丟盔棄甲。」
櫻島初雪仔細想了一下,也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的確,此時若是伏擊,我們縱然兵強馬壯也發揮不出。」
兩人對視一眼,均是大笑,只等整齊人馬,連夜出發。
可笑聲還沒落地,黑暗中忽然響起了戰鼓聲。
咚!
咚!
咚!
沉悶又急躁的鼓聲,撕碎了黑暗。
錢歸仁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猛地轉頭朝四周看去。
只見火光從四面八方亮了起來。
無數火把連成一片火海,將剛剛登陸的水軍和倭寇團團圍住。
錢歸仁的瞳孔猛地一縮。
「埋伏?」
黑暗中,一個高大的人影騎著一匹神駿異常的戰馬,從火光中緩緩走出。
那人手持一桿方天畫戟,戟上寒光閃爍。
他朝著錢歸仁的方向,厲聲喝道:
「錢歸仁,吃老子一戟吧!」
聲若雷霆,震得眾人都心驚膽顫。
錢歸仁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上。
「來將...來將是誰...」
「大帥,那好像是淮南上將軍鋁...鋁布!」
鋁布?他的盟友劉守義手下第一猛將。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沒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鋁布已經率大軍而至。
「殺!」
戰鼓聲震耳欲聾。
火光中,無數士兵如潮水般湧出。
鋁布一馬當先,方天畫戟在火光中劃劃出一道道寒芒。
他武力極高,勇武乃世之罕見,在錢歸仁的軍陣之中,如入無人之境。
尤其是那些剛剛登陸的士兵還沒來得及列陣,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的戟風掃倒一片。
「殺!」
大軍偷襲,很有條理,分三路而上。
錢歸仁的大軍剛上岸,隊形散亂。
有的士兵,兵器都甚至還扛在肩上,猝不及防之下,被沖得七零八落。
「穩住!都給老子穩住!」
錢歸仁嘶聲大吼。
他拔出佩劍,連砍了幾個後退的逃兵。
「列陣!列陣!弓弩手呢!放箭!」
只是那些弓弩手還沒找到自己的位置,就被淮南軍衝散了。
有人扔了弓就跑,有人連箭囊都沒打開就被砍翻在地。
櫻島初雪帶著她的東瀛倭寇沖了上去。
這些倭寇確實悍勇,幾十個人就敢迎著上千人衝鋒。
他們揮舞著狹長的倭刀,刀法刁鑽狠辣,每一刀都直取要害。
起初,淮南軍或許還不適應他們,只是交鋒幾下之後,鋁布連續斬殺十幾個倭寇,恐懼之心徹底消散。
倭寇再悍勇,也不能提升他們的武力值。
沒有恐懼的加持,他們也就是普通士兵,壓根架不住成千上百的長矛捅進來。
一個倭寇剛砍翻兩個淮南兵,就被三柄長矛同時刺穿。
另一個倭寇被圍在中間,刀都掄不開,被盾牌撞倒,踩成了肉泥。
櫻島初雪左衝右突,刀光如雪,可也耐不住人多。
手下越來越少,他扭頭看去,錢歸仁的大軍已經完全亂了。
無數士兵在奔跑,嚎叫,互相踐踏。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他當機立斷,立即借著刀的反震之勢向後撤去。
衝到錢歸仁身旁:
「大帥,頂不住了!」
「咱們撤吧!再不撤就全完了!」
錢歸仁的臉扭曲著。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看著自己那支剛剛還意氣風發的十萬大軍。
此刻,它們就像被沸水澆過的螞蟻窩,四散奔逃,潰不成軍。
「不!」
「不能撤!我們有十萬人!他鋁布才多少人!」
「給老子殺回去!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