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敗讓錢歸仁已經失去了理智。
他鮮少打仗,龜縮在東南,一直都是土皇帝。
非要說的話,就和京師大戶人家的紈絝子弟一樣,一直在溫室中成長,從未經歷過挫折,更何談血與火的磨礪。
此時沒瘋,已經算好的。
他揪住一個逃跑的校尉,一劍捅穿了他的胸口。
「誰敢跑,這就是下場!」
可軍心已散,他殺一個逃兵容易,殺一萬個逃兵難。
更何況是在夜晚,殺人也難以威懾,潰敗的勢頭已經形成了。
兵敗如山倒,山倒豈是人力所能阻?
無數人從他身邊衝過朝後退去,壓根不管他在喊什麼。
櫻島初雪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大帥!」
「現在不能慌,絕對不能慌,你也看到了,根本無法阻止起來反攻了。」
「剛剛大帥也說了,若此地有伏兵,我們根本無法反抗。」
「現在唯一的辦法,就是先撤回海里,等天亮之後,重整旗鼓,再殺回來。」
「他鋁布在岸上無敵,在水裡只是土鱉,上了船我們才安全!」
錢歸仁後槽牙都咬得咯咯作響。
他望著那個在大軍中縱橫馳騁無人能擋的鋁布。
心中恨意滔天。
劉守義個狗日的,竟然敢背刺自己!
他不甘心。
他真的不甘心。
他準備了這麼久,花了這麼多銀子,帶著十萬人離開家鄉。
卻連京城的大門都還沒看到,就又要被趕回海上!
可他知道,櫻島初雪說得對。
再拖下去,連撤都撤不了了。
「傳!令!」
錢歸仁從牙縫中擠出聲音。
「全軍撤退!」
「暫退海上!」
號角聲變了調。
從進攻變成了撤退。
那些還在拼殺的士兵聽到號角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朝海邊涌去。
小船、大船、舢板,有什麼上什麼。
擠不上船的,就直接往海里跳。
深秋的海水,已經冰涼,可依舊是密密麻麻瞬間全是一個個頭頂冒著。
淮南軍追到海邊,箭矢如雨點般射來。
漸漸地,海面上開始飄起浮屍,方圓數里的海水都染成了紅色。
櫻島初雪護著錢歸仁上了主艦。
一個站在船頭,看著岸上那片火光,目光冰冷。
一個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氣。
他佩劍丟了,頭盔掉了,連臉上都沾著不少血跡。
可他抬頭看向那身後的戰火之時,卻突然,又笑了。
「哈哈!哈哈哈!」
笑得很張狂,笑得很狂狷。
櫻島初雪正要揮士兵收攏殘兵,聽到笑聲,轉過頭來,眉頭皺得更緊了。
「大帥又為何發笑?」
「這次埋伏,我們數萬兄弟都折進去了,大帥還有心思笑?」
錢歸仁擺了擺手,笑聲卻未歇。
「我笑那陳紹蠢如狗!」
「既然知道在岸上伏兵,難道就不知道在海上再埋伏一支?」
櫻島初雪苦著臉。
「大帥,您就別笑了,您笑一次就出一次事。」
「上次您笑,說岸上不會有伏兵,結果鋁布殺出來了。這次您又笑...」
「這次不會有事。」錢歸仁拍著甲板,語氣篤定。
「陳紹此人,屬鼠目寸光之人。」
「當初在海上打了陳岳之後,卻沒有順勢組建水師,不然此時殺出一支水師,我們哪還有活路?」
「我軍新敗,正是軍心不穩之際,此時若從後方殺出,櫻島兄...我們是斷無再翻盤可能。」
「但現在,我們進可攻退可守,優勢尚在我!」
櫻島初雪似乎想起了什麼,忽然猛地一拍腦門!
「糟了!」
錢歸仁不以為意:「怎麼了?」
「浮空島!神龍島!」
櫻島初雪的臉色驟變。
「這兩座島的海盜,可是已經歸降了陳紹!」
「他們手裡有船,有人,有地盤!他們會不會...」
錢歸仁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坐直了身子。
可只是一瞬,他又笑了。
「哈哈哈!」
櫻島初雪幾乎要瘋了。
「大帥!您又笑什麼!」
「你一個異族人,不了解我們本地的海盜。」
錢歸仁語重心長道:
「這些人眼中只有利益,最是忘恩負義,想讓他們出手,除非陳紹天天站在這裡盯著他們。」
「他們才不會為了什麼民族大義什麼一句承諾,而把自己的家底拼光。」
「你放心,他們不會來的。」
「坐下歇歇吧,天亮之後,我們再殺回去,這一戰,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櫻島初雪看著他,欲言又止。
就在這時,一聲冷笑從黑暗中傳來。
「錢歸仁,你可曾聽聞,仗義每多屠狗輩?」
錢歸仁猛地轉頭。
黑暗中,一艘小船正迎面而來。
船頭站著一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腰間挎著一柄彎刀。
正是浮空島主,徐福記。
「徐福記!」
錢歸仁曾和他多有來往,第一時間就認出了他。
也正是因為相熟,他才篤定這種海盜絕不會搞什麼千里馳援相救的戲碼。
此人唯利是圖,只要給足了銀子,什麼都能談。
徐福記此刻站在小船上,面對著數萬水師大軍,沒有半點懼色。
反而爽朗大笑:
「錢歸仁,你方才說我們海盜眼裡只有利益,最是忘恩負義?」
「我徐福記雖然是海盜,我兄弟們也都是海盜,我們殺人放火搶劫商船,什麼缺德事都幹過。」
「可我們再不堪,也是漢人!」
「你錢歸仁勾結東瀛倭寇,又和北莽暗通款曲,引異族入寇中原,屠戮百姓,占我河山!」
老子今天告訴你,海盜也有海盜的規矩!海盜也有海盜的底線!」
「錢歸仁,你今日必死於此地!」
錢歸仁大驚失色,狗日的什麼時候也這麼有種了。
「放箭!」
「快!快放箭!射死他!」
「哈哈哈!」徐福記又大笑一聲,縱身一躍,跳入海中。
箭矢紛紛射在小船上,可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徐福記水性極好,說句浪裏白條也不過分。
幾個猛子就徹底消失在黑暗之中。
錢歸仁衝到船舷邊,對著海面嘶聲怒吼。
「徐福記!你跑不了!」
「給我搜!把他給我找出來!」
咚!
咚!
又是密集的戰鼓聲響。
咚咚咚!
比剛剛在岸上的戰鼓還要沉悶,只是這次,是從海里傳出來的。
錢歸仁意識到了什麼。
他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頭緩緩轉了過去。
接著,瞬間如同泄氣皮球,整個人差點彈倒在地。
遠處海面上,無數黑影正如巨獸一般,緩緩浮現。
那一頭頭巨獸,正是一艘艘戰船。
十艘,百艘...
戰船沒有點燃火把,但黑暗中這種看不真切的東西,才更嚇人。
「這...這到底有多少人?」
「這...可是海上最悍勇的海盜啊...」
櫻島初雪率先反應了過來。
「迎敵!迎敵!」
可錢歸仁已經是面如死灰,六神無主。
櫻島初雪站在他面前,手按在刀柄上,看著他如此熊樣。
不禁就是怒火中燒。
你說你笑特麼個錘子笑啊!
「大帥。」
他怒喝一聲:
「從現在開始,你要是再笑一聲,老子跟你爆了。」
櫻島初雪猛地轉身,朝著四周大喊。
「迎敵!迎敵!都給我動起來!」
「從現在開始,我是最高指揮!」
可她的命令像是扔進了深潭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剛剛從岸上逃回來的士兵們,有的趴在船舷上大口喘氣,有的癱在甲板上站不起來,更多的人正在忙著把船往遠處劃,恨不得離那片火光越遠越好。
他們剛剛經歷了岸上的潰敗,腦子裡只有「逃」這一個字。
此時讓他們迎敵,無異於讓一群驚弓之鳥去抓鷹。
「左翼!左翼的船在幹什麼!回來!」
「右翼!右翼怎麼散了!」
櫻島初雪的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可回應他的只有混亂。
更有的船,直接就自己升了帆,朝著其他方向瘋狂逃去。
連續的兩波襲擊,對心理造成的陰影面積簡直無法計算。
整個大軍,徹底亂了。
櫻島初雪看著這一幕,幾乎氣死。
又回頭看了眼癱坐的錢歸仁,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廢物!」
他罵了一聲,不再管錢歸仁。
「東瀛的弟兄們,跟我走!」
他一聲令下,那些殘存的倭寇紛紛朝他靠攏。
這些人的紀律比淮南軍強得多,雖然也折損了不少人,但核心骨幹還在。
只是片刻間,就已經組織有序撤退。
咻——咻——咻——
無數火箭從四面八方射來,拖著長長的尾焰,在夜空中劃出無數道明亮的弧線。
船帆大多是浸過桐油的,見火就著。
甲板上的木板被曬了一整個秋天,也是乾燥得很。
且火箭是黃朝特意準備,火勢一起,蔓延得就極其之快。
頓時,慘叫聲一片。
櫻島初雪顧不上這些。
他帶著手下跳上快船,拔出倭刀,朝周圍的船隻猛砍。
「滾開!都滾開!」
快船硬生生從船群中擠出一條路,朝外衝去。
身後,那些著火的船隻一艘接一艘地燃燒。
黃朝站在主艦船頭,看著那艘載著倭寇的快船突圍而出。
朝著海面大喊一聲。
「徐島主,那些倭寇,有勞你了。」
海面上,一顆人頭冒了出來。
徐福記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咧嘴一笑。
「大人放心!」
他朝著身後一揮手。
「弟兄們,跟老子走!」
海面上忽然冒出無數個腦袋。
那些人都是浮空島和神龍島的老海盜,一個個光著膀子,腰間別著短刀,嘴裡咬著匕首。
他們在水中遊動的速度極快,像是水裡生水裡長大的蛟龍。
徐福記沖在最前面。
他的水性極好,一個猛子紮下去,能潛出十幾丈遠才冒頭。
身後那些海盜跟得絲毫不慢,一群人如入水蛟龍。
快船在海面上跑,他們在海里追。
長距離或許他們不是對手,但短距離內,船未必有人快。
徐福記追到快船底下,從腰間摸出一柄短柄大錘。
掄起大錘,對準船板的接縫處,狠狠砸了下去。
咚!
沉悶的聲響從船底傳來。
櫻島初雪在甲板上聽到那聲音,臉色一變。
「這幫混蛋在鑿船!」
「下水!下水殺了他們!」
咚!咚!咚!
海盜們最擅長的就是幹這些,鑿起船來得心應手。
幾個倭寇翻身跳入海中。
可水下的搏鬥,這些東瀛人完全不是對手。
他們更擅長的是陸地快速作戰。
浮空島的海盜從小在海里泡大,在水下的功夫比他們在陸地上還強。
沒幾下,那幾個跳下去的倭寇就被人拽著頭髮拖進了深水,再也沒有浮上來。
徐福記砸穿了一艘快船,又游向下一艘。
他身後的海盜們有樣學樣,各自盯上一艘船,掄起大錘、鑿子,對準船底就是一頓猛砸。
咚咚咚咚!
且砸到見好就收,見船體已經進水,眾人便遊了上去。
櫻島初雪看著自己的船一艘接一艘地開始下沉,忍不住破口大罵。
「徐福記!你他媽的幾兩銀子,犯得著這麼拼命嗎?」
「老子給你錢!你要多少銀子,老子給你多少!」
「能不能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