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榮以前翻過不少二戰資料，看過自家戰士那股子死戰不退的勁頭，也見過戰場上血肉橫飛的場面。可那些紙上的數字和記錄，讀著讀著就叫人心裡發沉。
「青山處處埋忠骨」
——這七個字到底多重？
直到現在他才真正嘗出滋味。回想自己剛進新一團那會兒，昨天還跟弟兄們有說有笑，一千多號人轉眼就剩下幾百。拼了命去搶鬼子手裡的槍炮，拿命換，拿血填。哪條命不是爹娘養的？可他們眼都不眨就往上沖。
那些倒在戰場上的漢子，連名字都沒人記得，屍骨爛在哪兒都沒人知道。可就是這幫人，一個接一個往前撲，連死都不怕，硬生生把這條東方巨龍給喚醒了。他們幹的事不該被忘，那股子勁頭得一直傳下去。
「有他真好。」
張子榮把心思收回來，擦了擦眼角，聲音有點啞。
「廠長，您瞅瞅這個！」
陳立生瞧見張子榮不對勁，沒搞明白咋回事，趕緊拉著他去看剛造出來的重炮。這玩意兒是張子榮走之前留下的圖紙。
數據標得清楚：
M1榴彈炮，炮管是23倍口徑，總重五噸六到五噸八。上下能調的角度從負兩度到六十三度，左右能打五十度。一發炮彈四十三公斤多，出膛速度每秒五百六十三米，最遠能轟十四點六公里。
這就是後來楚雲飛嘴裡說的那種加農炮。
六門整整齊齊碼在車間裡。不過廠子已經停了，造太多沒地兒放，得先想辦法拉走一批才能接著干。
「好傢夥！有了這玩意兒，小鬼子不得給咱炸成渣？十五公里射程，夠他們喝一壺的。哈哈哈！」
張子榮盯著這六門中等型號的榴彈炮，笑得痛快。
倒不是他張狂。
二戰那會兒，日軍一個正經重炮旅團下面掛兩個聯隊，大正七年式一百五十毫米重加農炮三十到四十門，九零式二百四十毫米重加農炮二十門，九六式三百零五毫米重榴彈炮十門。有的旅團還塞著幾門九八式三百二十毫米臼炮，數量在三到六門之間。
重炮旅團在戰場上撐起火力網，是日軍的主力壓制單位。
甲類聯隊下掛兩個大隊、六個中隊，每個中隊四門炮，總共四十八門。乙類聯隊少點，三十二門。這些配置讓日軍在前線火力吃得很開，尤其是碰上需要重錘砸陣地的硬仗。
不過口徑超過兩百的重炮基本都釘在要塞上，太平洋那邊也就打巴丹和科雷吉多爾的時候拉出來用過。張子榮心裡有數——眼下不用怕這個。他手裡這些加農炮，足夠在山西跟小鬼子擺擺手腕。
鬼子一向狂得很。重炮全堆在東北三省，盯著北邊那個大塊頭。在他們眼裡，華夏軍隊壓根不懂玩炮，那些操炮手的位子就是擺著好看的。
「小天，去讓黃團長派人來搬炮。另外給總部發報，通知386旅到老地方接裝備，讓他們開卡車過來。」
張子榮笑了一聲。
不開卡車能怎麼辦？一門炮五六噸重，一顆炮彈上百斤。靠人拉，人累死了也拖不回根據地。
「是，大隊長。」
周小天應了聲，轉身走了。
「通知各組組長，會議室開會。」
張子榮說完，先邁步往會議室走。東西到手了，剩下的就沒那麼上心了。
會議室里七個人等著，張子榮坐下，掃了一圈。
「說說吧，我離開基地這兩個月，列裝到哪兒了？」
走之前他指定了負責後勤的陳珏，這會兒站了出來。
「廠長，這兩個月386旅四個團全部列裝完了。新一團的山炮團也弄好了。就是彈藥吃緊——按現在的產量，再這麼裝下去，消耗跟不上。」
陳珏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張子榮眉頭擰起來。這不是好苗頭。衝鋒鎗用起來是爽，可彈藥燒得也快。像李雲龍的新一團，全團拉出去打一場大戰，兵工廠一個月的產量就能被他造光。
他太了解李雲龍那個德性了。手裡有好裝備，讓他縮著打、省著用？做夢去吧。那傢伙恨不得帶隊衝到太原，把筱冢義男那老鬼子給突突了。
「盛老，機械組這邊，搞出彈藥生產線要多久？」
盛偉業趕緊開口：「廠長，彈藥線是最簡單的。但最快也得兩個月。第一批工具機您也清楚，要調試，得穩住精度。第一條線跑順了，後面就快了。」
「嗯，倉庫里還剩多少貨？夠不夠現在這些隊伍撐兩個月？」
張子榮轉頭問陳珏。
「只要不打大仗，庫存能頂住。」
陳珏趕緊回話。
「行，那後面的事就交給盛老了。你們機械組肩上的擔子不輕，缺什麼就跟廠里說，厂部給你們兜底。」
張子榮點點頭。
眼下機械組不光要造各種精密工具機，還得盯著生產線的活兒，壓力確實夠嗆。
「廠長，不光我們組，其他幾個組也缺這方面的技術骨幹。項目一個接一個地壓過來，材料也跟不上。再不拓寬材料渠道，怕是要斷頓了。」
盛偉業臉上有點發愁。
「明白了。人手的事兒我報到總部，讓上頭想辦法。材料的事，等我從前線回來再說。搶也得搶回來。山西這地方，地大物博，礦藏遍地。老子就不信，有什麼東西是咱們搶不回來的。」
張子榮聲音發狠。
從無到有都闖過來了，還能讓原材料給卡死？
「要是人和材料都能到位，其他事都不是問題。」
盛偉業拍著胸脯保證。
「好，我要出一趟遠門，去前線測一測咱們武器的實戰數據。槍械組和火炮組，各出一個人，跟我走。我不在廠里這段時間，盛老你暫代副廠長，負責調度生產。」
張子榮頓了頓，掃了一圈在座的專家。
「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不管是你們，還是下面的一線工人。可前線的兄弟們，比咱們更難。既然來了這裡，咱們就是無名英雄。大家心裡都該有個念想——把小鬼子趕走，建一個屬於咱華夏人的國家，重現漢唐的輝煌。子榮在這兒，拜託各位了。」
說完，他站起身，朝在座的專家們深深鞠了一躬。
不是張子榮矯情。這些人，在抗戰勝利之前，恐怕一輩子都得窩在這座兵工廠里。天天忙得腳不沾地，見不著親人，不能跟外界通消息。苦，也孤獨。
「大隊長，總部急電。」
周小天攥著電文，一頭撞進來。
「出什麼事了？」
張子榮騰地站起來。
「總部說，有兩批專家要回國。一批十七個人，從西邊走，在西南方向入境。另一批二十八個人，從西方回來，在上海登陸。讓咱們派精銳部隊去接應。」
周小天語速飛快。
「行了，都聽好了。你們要的那批人，馬上就到。槍械和火炮方面的專家，挑出來之後，直接在門口集合。特戰隊會帶他們來見我。都散了。」
張子榮把話撂下，轉身就往特訓基地趕。
「所有人，集合！」
王根生臨時管著副大隊長的差事。張子榮不在的時候，各組訓練都是他盯著。
隊伍很快拉起來。王根生調整好隊形，快步跑到張子榮跟前報告：「報告大隊長，龍魂突擊隊應到九十五人，實到七十三人。二隊和三隊還在執行任務，沒回來。請指示。」
「稍息。」
張子榮掃了一眼隊伍，說：「有新活了。四隊、五隊、六隊，馬上收拾裝備，去總部報到。七隊留在這兒駐防。記住了，不管誰闖進咱們基地，一個都不准放走。解散。」
他說話從不拖泥帶水，乾脆利落。
「是！」
眾人應了一聲，立刻散開去收拾東西。
「一隊，跟我走。上前線。」
張子榮一揮手，一隊的人也跟著散了。
張子榮接上兩組專家後，沒急著走。他帶著人在守備團搬運重炮的地方停下來，就地警戒。
外面的人來運裝備，都在這片荒地上交接。雙方不能碰面。但最累的還是守備團。他們得把東西從深山裡扛出來。就算五六噸重的大炮，也得靠人抬。拆成零件後，每一塊還是死沉死沉的。
運輸隊旁邊跟著火炮組的人。東西一運出來，他們立刻指揮守備團幫忙組裝。不然運輸隊的車根本拉不走。
這些重炮太重要了。張子榮不敢馬虎，親自守在附近。
等了將近大半天，守備團的人總算把六門炮和上百箱炮彈都搬出來了。團長黃有榮一個人守在交接點，其他人都帶著武器藏在山裡。沒辦法，保密第一。
要是讓小鬼子知道兵工廠的位置，他們肯定會拼了命來炸。
天色快暗的時候，張子榮才看見十幾輛卡車開到交接地點。
「走。」
他帶著一隊的人，快速下山，趕到搬運點。
「什麼人？」
黃有榮沒慌，倒是運輸隊的人嚇了一跳。
「別問我是誰。」
張子榮沒搭理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介紹。說自己是兵工廠廠長？得保密。說自己是新一團副團長？那是半年前的事了。說自己是特戰隊大隊長？也得保密。
搞得張子榮也挺尷尬。
「陳連長，有些事你就別打聽了。你只要把人安全帶過去就行，等到了旅部，什麼都明白了。」
黃有榮這麼一講，運輸隊的人才算踏實下來。
「同志，這是咱們的炮？怎麼個頭這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