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行進,林鬼三人幾乎從未從螞蟻背上離開過。
睡覺、休息,都是在鐵背行軍蟻的背上進行。
而鐵背行軍蟻的行進,無論白晝還是黑夜,都從未停歇。
螞蟻是生物,也需要休息。
但它們的休息方式很特別。
通過碎片化打盹來恢復體力。
在行進的過程中,可能一個小時裡,鐵背行軍蟻就已經睡著了數百次。
只不過每一次都短暫得難以察覺。
身體微微一滯,觸鬚垂落半秒,又迅速恢復,繼續邁開節肢向前。
你甚至無法捕捉到,它究竟什麼時候在睡,什麼時候醒著。
在這樣不分晝夜的行進下。
哪怕鐵背行軍蟻的速度並不算快,也在一天之內行進了非常誇張的距離。
而艾爾維亞所擔心的,那些來自絕境的危險,都沒有發生。
……不,準確說,艾爾維亞並沒有看見。
一周的時間過去,這隻螞蟻從未上去過地面。
它始終在蟲道中穿行。
每隔一段時間,它就會在某條岔口放慢速度。
然後從不知道哪個角落裡,冒出來的另一隻螞蟻湊過來。
兩隻螞蟻的觸鬚碰在一起,前端微微交錯,像是一個無聲的吻。
短暫地交流後,它又重新提速,繼續前進。
而且路線並非一味向東。
有時它會突然轉向南方,沿著一條新的蟲道走上一整天。
有時又會調轉方向,朝西北繞一個巨大的弧線。
甚至有一回,艾爾維亞眼睜睜,看著它走了半天的路,又原路折返了回來。
方向複雜得,她完全摸不清規律。
而林鬼,又開始悠閒地看書了。
他靠在螞蟻甲殼的前端。
手中翻著一本從千塔購置的魔法教材。
偶爾抬頭看一眼路線,又低頭繼續翻頁。
莉莉安坐在中間,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
一會兒猜測剛剛那觸鬚交碰代表什麼。
一會兒推算,他們此刻大概在哪個禁地的下方。
只有艾爾維亞,一臉凝重地坐在最後面。
她手中的逐日就沒有離過手。
劍柄被她的掌心握得溫熱,指腹在劍鞘的紋路上反覆摩挲。
她的目光時刻掃視著蟲道的兩側,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聲響。
像一隻繃緊弦的弓。
時間在漆黑的通道中仿佛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出,沒有日落,沒有白天與黑夜的交替。
只有永不變化的壁面、永不消散的葉酸味、永不停歇的節肢敲擊地面的聲響。
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天,也許是五天。
就連一直興奮的莉莉安,也被這永無止境的漆黑前路磨平了興致。
她的話漸漸變少。
從最初的好奇變成偶爾的幾句嘟囔。
最後索性靠在艾爾維亞身上。
借著微光,開始看林鬼給她的捲軸。
四周的蟲道似乎永遠都是一個模樣。
同樣的粗糙壁面,同樣的溝槽紋路,同樣的岔口在同樣的位置出現。
這比遺蹟甬道還要無聊的穿越。
艾爾維亞和莉莉安都快忘記了時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股奇怪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湧來,沉甸甸地壓在皮膚上。
昏睡中的莉莉安和艾爾維亞在迷糊中醒過來。
周圍依舊一片漆黑,黑得可怕。
什麼都看不見,包括那些溝槽紋路的蟲道。
艾爾維亞眨了眨眼,試圖適應這片比之前更加濃稠的黑暗。
疑惑的情緒升起。
記得睡著的時候是林鬼負責守夜。
他為了看捲軸,通常都會亮著微光術,怎麼現在一片漆黑?
而且身下那隻穩得不行的螞蟻,似乎有些……顫抖。
極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顫抖。
像是有什麼東西讓它感到了本能的恐懼。
艾爾維亞奇怪地張了張嘴,正要開口,腦海中卻響起了林鬼的聲音。
是......靈魂傳音?
【醒了?】
【吃點東西吧。】
【不要出聲,也不要離開座位。】
一個東西被塞進艾爾維亞的手裡。
她借著指尖的觸感摸索了一下,認出了那是什麼。
是蛋糕。
林鬼自己弄的蛋糕。
和宮廷御廚做的相比,丑得一塌糊塗,表面甚至有些不平整。
但格外鬆軟香甜。
是艾爾維亞吃過最好吃的食物。
可以說在吃這方面,她相信林鬼絕對是稱號級別的。
她美美地接過來,咬了一口,開心的滋味在舌尖化開。
她沒有忘記身後的小姑娘。
撕開一部分,摸索著塞進莉莉安的嘴裡。
當艾爾維亞的手指,觸碰到莉莉安的嘴唇時。
卻發現她的身體似乎有些僵硬。
上一次給她餵食這美味的時候,對方可是嗚哇喊出聲來,眼睛發亮。
像一隻被投餵的小動物,給艾爾維亞帶來一種投餵可愛生物的滿足感。
而這一次.......
莉莉安安靜地含住了那塊蛋糕,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嗚哇,沒有興奮,甚至連呼吸都輕得像是消失了一樣。
一股詭異的感覺升上心頭。
但環顧四周,除了似乎比之前更加漆黑之外,並沒有什麼特別。
她再抬頭看向林鬼的方向,依然只是濃郁得化不開的黑暗。
緊張的情緒悄悄升起。
艾爾維亞通過靈魂傳音詢問林鬼:
【怎麼回事?】
林鬼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簡短而平靜:
【沒有什麼。】
【別出聲就行。】
【也別打開魔法燈。】
艾爾維亞更加覺得怪異。
沒有什麼,你卻不開燈,還用靈魂傳音?還讓我別出聲?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半拍。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握緊了手中的逐日。
將劍刃無聲地推出劍鞘一線,目光警覺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腳下的鐵背行軍蟻,移動速度比以往要慢很多。
而且,似乎是艾爾維亞的錯覺.......
作為騎士、物理職階,她對力量的感知遠超林鬼這樣的法師。
所以,她能感覺到……
身下的這份顫抖,似乎並不是來自於鐵背行軍蟻。
而是它的腳下?
艾爾維亞的眼皮直跳。
她的目光透過鐵背行軍蟻,死死盯著腳下的地面。
但這份黑暗過於濃郁,她連鐵背行軍蟻的肢腳都看不清,更別說地面了。
只能勉強辨認一個輪廓,似乎........
是一個拱形,像是......地下水道那種管狀的通道??
仔細眯起看,依舊只能看到這些。
無奈之下,她也只能按捺住不安的心,拉滿警惕。
鐵背行軍蟻繼續前進。
周圍的黑暗依然濃郁。
艾爾維亞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分鐘,也可能更久。
突然,鐵背行軍蟻的身體猛地一沉.......
像是從某個階梯上跳了下來。
它的六條節肢同時落地,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那份顫抖消失了。
隨後鐵背行軍蟻重新提速,按照原先的速度和節奏繼續前進。
身下恢復了那種熟悉的、平穩的爬行感。
而隨著它速度的恢復,沒有走多少距離,那份壓力驟然消失。
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蟲道開始向上傾斜。
壁面上的溝槽逐漸變淺,葉酸味慢慢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的、帶著細微沙塵的氣息。
空氣變得流動起來,隱約有風從前方吹來。
鐵背行軍蟻的步伐加快了一些,觸鬚在空氣中頻繁擺動。
艾爾維亞能感覺到身下的螞蟻開始上坡。
坡度不大,但持續了很久。
蟲道的壁面從粗糙的泥土變成了堅硬的岩石。
兩側開始出現一些細小的裂縫,有微弱的光線從裂縫中滲進來。
然後.......蟲道的盡頭出現了一片光亮。
鐵背行軍蟻帶著她們走了出去。
艾爾維亞眯起眼睛,好一會兒才適應這片突如其來的明亮。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裂谷。
頭頂是覆蓋著厚重雲層的天空。
暗紅色的光從雲層邊緣透下來,將整個空間染成一種昏沉的緋紅色。
腳下是起伏不平的岩石地面,布滿了細密的沙礫和碎石。
兩側是高聳的石壁,上面布滿了風蝕的凹痕和裂縫。
遠處,一根根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像是遠古巨獸的肋骨一樣刺向天空。
空氣中瀰漫著乾燥的塵土氣息,夾雜著某種礦物質的味道。
風從裂谷深處吹來,帶著低沉的嗚咽聲。
艾爾維亞環顧四周,鬆了一口氣。
一直在地下,讓她無法看到,預防危險。
而如今終於來到地上,視野的寬闊,祛除了她心中的壓抑。
想起剛剛的詭異。
她轉頭看向林鬼,詢問剛剛發生的事。
林鬼沉默了一瞬,語氣平靜地說:
「我想,你不會願意知道的。」
艾爾維亞一臉懵。
她回頭看向來時的蟲道入口,昏沉的光線中,什麼都沒有。
她嘆息了一聲,不再追問:
「行吧。」
「那我們到哪裡了?」
「這裡是哪?」
林鬼的語氣有些古怪:
「沙下迴廊。」
艾爾維亞愣了一下,眉頭皺起:
「沙下迴廊?」
「我們怎麼會來到這?」
她記得林鬼提到過,沙下迴廊的位置與原本的目的地完全是兩個極端。
這麼說吧,沙下迴廊的南邊就是沸沙之海.......
一個漂浮著紅沙的海洋。
他們再往南一點,就要入海了。
這螞蟻竟然帶他們繞到這裡?
艾爾維亞情不自禁地開始懷疑,這螞蟻究竟靠不靠譜。
其實,就連林鬼自己也很意外,對方會從紅土沙漠最南邊開始繞。
這麼做,幾乎將原本計劃穿越的時間,拖長了半個月之久。
上一次,對方也是在繞,但路線至少是向東。
而能讓它做出這麼大調整的,也就只有一個可能.......
它感知到了危險。
一股讓它寧願繞半個紅土沙漠,也不願橫穿的危險。
鐵背行軍蟻在沙下迴廊中穿行。
四周是高聳的石壁和低矮的岩柱。
光線昏沉,風在裂谷間穿梭發出低沉的嗚咽聲。
在一處陰影中,另一隻鐵背行軍蟻從黃沙中冒了出來。
觸鬚交錯,短暫地碰觸。
信息的交換隻在短短几息內完成。
然後那隻從黃沙中鑽出的螞蟻,頭顱轉向了北邊。
那雙黑色的複眼中,竟然帶著幾絲人性化的恐懼。
艾爾維亞用手肘戳了戳,突然沒了聲的莉莉安。
以往這個時候,對方都會冒出來。
眼睛發亮,用自己的學識,來試圖翻譯這螞蟻的神秘語言。
但這一次。
莉莉安坐在後面。
目光直直地盯著後方,他們剛剛出來的蟲道,瞳孔微微顫動。
像是在極度恐懼和後怕,與某種興奮和好奇之間來回拉扯。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完全沒有理會艾爾維亞的觸碰。
艾爾維亞無奈地嘆了口氣。
轉頭看向,某個從進入沙漠,就開始當謎語人的傢伙。
「所以它們在表達什麼?」
沒有出乎艾爾維亞的預料,林鬼又開始當謎語人。
他側過頭,目光落在那隻縮回沙中的螞蟻身上。
又順著它看向北邊,像是在試圖穿過峽谷迴廊,看到更遠的北方。
「有一個壞消息和一個好消息,你想聽哪個?」
艾爾維亞白了他一眼,毫無感情地說:
「別鬧,快說。」
林鬼看著北邊,語氣裡帶著一種難以描述的複雜:
「壞消息是,我們可能還得繞一段時間。」
「好消息是......」
他頓了一下。
「或許我們能在離開紅土沙漠前,看一場難得的大戲。」
「一場足以讓你永生難忘的大戲。」
鐵背行軍蟻背著三人繼續向北穿行。
穿過裂谷的陰影,繞過矗立的石柱,在昏沉的光線下漸行漸遠。
她們的背影消失在沙下迴廊的深處。
而她們離開一周之後......
那個她們曾經走過的漆黑通道,那條拱形的道路.....
活了過來。
拱頂緩慢地起伏著,像是某種巨物在呼吸。
石壁表面的紋路開始扭曲、蠕動。
細密的沙礫從裂縫中簌簌落下。
然後,整條道路開始移動。
緩慢的,沉重的,帶著一種山嶽遷徙般的震撼感。
那條近千米長的「通道」,拖著沉重的身軀,向著北方的黑暗深處嗦嗦挪動而去。
像一條沉睡的巨龍,終於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