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鬼朝著那條巷道走去。
步伐不緊不慢,像是午後散步。
巷道兩側的牆壁上爬滿了青藤。
午後的陽光從頭頂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跨過一道低矮的石階,拐過一個轉角。
前面不遠處,那道小小的身影在巷道盡頭的拐角處一閃而過。
寬大的斗篷下擺拂過地面,像一陣風穿過巷口。
林鬼沒有加快腳步。
他依然維持著那個節奏。
穿過一片低矮的民居,繞過一堆堆放在牆角的老舊木料。
陰影與陽光交替落在他的肩頭。
在下一個拐角,她果然又出現了。
靠在牆邊,只露出半邊被斗篷帽檐遮住的臉。
嘴角帶著一道隱約的笑意,像在等他走近。
隨後她轉身,又消失了。
林鬼跟著她,穿過一條晾曬著衣物的窄巷。
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在微風中擺動,從他肩上擦過。
又穿過一個無人的小庭院。
地面鋪著不規則的石板,牆角的野草長到了膝蓋高。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高牆上蹲著,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輕巧地躍下。
林鬼走過那道高牆,看到腳下的地面踩出了一條隱約的路徑。
當他穿過一叢低矮的灌木時,眼前忽然開闊。
周圍已經沒有民居和商鋪了。
腳下的泥土變得鬆軟,混雜著碎石和沙礫。
空氣中那股屬於城邦的煙火氣逐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曠的風的氣息。
她站在卡蘭的高牆前。
高牆的底部有一個狹窄的甬道,裡面一片昏暗。
她靠在高牆的陰影中。
斗篷帽檐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那截掛著笑意的嘴角。
她朝他招了招手。
隨後轉過身,獨自走進了甬道。
林鬼在甬道入口前停了一步,然後邁了進去。
甬道不長,約莫十幾步。
當光線重新湧入視野時,他已經站在了一片外擴的建築工地之中。
地面被翻整過,泥土裸露著,堆著幾摞尚未使用的石料。
遠處,一段還沒有壘高的新牆延伸向兩側,牆外是一望無際的丘陵。
墨蘭丘陵。
那片黃金時代時,邊陲之地最為肥沃的土地。
曾經是邊陲之地的糧倉。
也是通往卡特王都的必經之地。
目光越過那段低矮的斷牆,他看到遠處層層疊疊的麥田。
午後的陽光,落在那片連綿的金黃色麥浪上。
風一吹,便翻湧出深淺交錯的波紋。
在他當初來的時候,並沒有這些。
想來應該是,黑潮的到來,帶走了幾乎所有惡魔。
讓這片被惡魔占據的土地,重新被卡蘭占領。
「你選擇的這座城邦……和安娜貝爾真像啊。」
一個女聲在風中響起,帶著感慨世事無常的語氣。
林鬼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
那段斷牆上,一個嬌小的女孩正背對著他站著,看向眼前的麥田。
她的身形很小,穿著那件寬大的斗篷。
斗篷下擺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露出下面細瘦的腳踝。
她就這樣站在斷牆之上,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一樣的糧倉,能夠供應一個大型區域所有城邦的糧倉。」
「一樣的處於丘陵之上。」
「唯一不一樣的是……」
她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麼。
「這裡沒有農奴。」
她的聲音淡了下來。
「記得安娜貝爾城外,那些麥田嗎?」
「貴族們為了防止流民偷糧,在麥田四周挖了深溝,溝底插滿削尖的木樁。」
「每天夜裡都會有巡夜人,舉著火把,沿田埂走動,看到人影就放箭。」
「他們寧可讓糧食爛在穀倉里,也不願施捨給那些快要餓死的人。」
「一個流民婦人抱著孩子跪在田邊求一把麥穗,被巡夜人用鞭子抽斷了手。」
「她的孩子被扔進溝里,摔在木樁上。」
「第二天早上,她的屍體掛在田邊的柵欄上示眾。」
「和安娜貝爾比起來……」
她轉過頭,聲音裡帶著一種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的嘆息。
「卡蘭的人,真的很幸福。」
「你說對嗎?」
「小鬼頭?」
她轉過身來。
午後的陽光從她身後灑落,將她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她緩緩拉下斗篷的兜帽,露出了真容。
一對大大的、毛茸茸的耳朵從發間彈了出來。
淡藍色的毛髮,柔軟而蓬鬆,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的臉很小,五官精緻得像畫出來的,皮膚白皙,透著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的容貌和林鬼記憶中那個身影完全不一樣。
容貌幾乎是截然不同的兩人。
尤其是那雙眼眸……
淡藍色的瞳孔深處,仿佛有星環在緩慢轉動。
就像是伊芙的眼睛。
站在城牆上,女孩看著他,伸出手,輕輕撫摸著自己蓬鬆的大尾巴,笑道。
「怎麼?」
「三年不見,就認不出我來了?」
林鬼仰望著眼前的少女,目光在那張精緻而陌生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
他垂下眼睫,又抬起來,像是把什麼情緒壓回了心底。
「你知道嗎?」
「我以為你死在了那場屠殺中。」
「為了找你,我翻遍了整個熔光城。」
「耳邊全是熟悉的人被屠戮時,絕望的慘叫聲。」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很平,平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攥在身側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白。
眼前的狐娘容貌和希維爾幾乎判若兩人。
但林鬼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就是希維爾。
那個他找了三年的人。
當提及那場屠殺時,希維爾表面上依然維持著那抹淡笑。
然而她回答的聲音,卻帶著幾分嘶啞。
她垂下視線,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斗篷的邊緣,片刻後才開口。
「我也沒有想到……」
「自己會活著出來。」
林鬼看著她,問出了一個困擾了他3年的問題。
「在星火革命勝利慶祝的晚宴前,很多人都見過你。」
「賽麗亞大嬸說過,她在你的住所和你打過招呼。」
「巴雷特大叔也說過,他會在勝利的當晚宣告你這位幕後英雄的存在。」
「然而那天晚上,你並沒有出現。」
「你究竟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