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大茂聽說確有其人,眼睛頓時亮了起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起來,困意一掃而空。
他原本以為張立言讓他找盜墓高人只是隨口一提,自己頂多應付兩句就算交差了,沒想到他爹還真知道這號人物。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不是去糊弄差事的,他是真有可能把這個任務辦成,跟著張廠長去四川,像劉光奇那樣抱大腿。
劉光奇現在是什麼地位?廠長辦公室的內勤辦事員,天天在副部級大領導身邊轉,經手的文件都是處級起步,聽說連劉海中被提拔成副科長都是沾了兒子的光。
他許大茂放了多少年電影,風裡來雨里去,除了練出一張能把三教九流都哄舒服的嘴皮子,什麼也沒撈著。
現在機會就在眼前,能不能抓住,全看這一回了。
「爹,你能找到那個張九衣嗎?你剛才說他就住在四九城,那具體在哪條胡同?我明天就去找他,他要是不肯見,我就天天蹲他門口,蹲到他肯見為止。」
許大茂的語氣急切得像是火燒眉毛,屁股在椅子上坐都坐不住。
「為了你的前途,爹肯定把他找出來。你爹我在放了半輩子電影,三教九流的人認識不少,打聽個人還是打聽得到的。你這次要是真能跟張廠長去四川出差,機靈點,別跟在家裡似的懶懶散散,學學劉家那小子,該不要臉的時候就別要臉。
你看看人家劉光奇,現在人家是什麼待遇?臉面這東西,留著幹嘛?就是留著賣個好價錢的,如果張廠長能給你個一官半職,你還要這張臉幹嘛?能當飯吃還是能當錢花?」
許富貴把菸捲從嘴裡拿下來,在菸灰缸里用力按滅,語氣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還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急切。
許大茂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他覺得自己父親說得太對了,臉面算什麼?以前他在大院裡跟傻柱鬥了那麼多年,每次輸了都覺得丟面子,可現在想想,那些面子丟就丟了,值幾個錢?
人家劉光奇才是真聰明,放下身段抱大腿,現在不光自己進了廠長辦公室,連他爹都跟著沾光當了科長。
自己要是也能放下這張臉,說不定也能混個一官半職。
他突然想起之前去劉家喝酒時看到的一幕,腦子裡靈光一閃,趕緊對許富貴說。
「爹,你沒事也讓我媽跟劉光奇他媽學學,劉光奇他媽去後院給那個糊紙盒的孫奶奶送米送面,上回被張廠長親眼看見了,當面誇她做得好。
咱家現在也不差那點糧食,院裡那些烈屬、孤寡老人,咱家也幫襯一下。這樣一來能在張廠長面前賣個好。」
許富貴聽完這番話,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在煙霧中眯起眼睛。
「你這樣說,我就知道張廠長是什麼樣的人了,你能琢磨到這一層,說明你小子還有點悟性,比你爹我年輕時強,明天我就讓你媽去附近的幾個院子轉轉,看看誰家缺衣少食的,該幫幫,該拉一把就拉一把。」
「咱許家難得碰上這麼大一個領導跟咱們住一個院子,這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擺脫當前的階層。」
「大茂,爹不想你,跟爹一樣風裡來雨里去的放一輩子電影,你爹我這輩子就這樣了,但你還有奔頭。」
許大茂狠狠地點了點頭。父子倆坐在煙霧繚繞的堂屋裡,各自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表現。
第二天許大茂上班去後,許富貴就出門了。
他在四九城放了半輩子露天電影,從解放前放到解放後,從城裡放到鄉下,認識的人多到連他自己都數不清。
在打聽消息這件事上,比派出所的戶籍警還好使,許富貴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按照上面的名單挨個拜訪,每去一家都提著兩包點心,嘴上說著拜年的話,聊著聊著就把話頭往張九衣身上引。
也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麼方法、付出了什麼代價,總之當傍晚的餘暉把胡同口的老槐樹染成金黃色的時候,他還真找到了張九衣所住的那條胡同。
這是一條藏在四九城犄角旮旯里的窄巷子,窄得只容兩個人並肩通過。
青磚牆上爬滿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牆角堆著幾隻缺了蓋的破瓦罐,陽光被兩側高高的院牆擋住了大半,只有一線天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得青石板路面上斑斑駁駁。
許富貴站在門口,整了整衣領,抬手在門框上輕輕叩了三下。
門沒有關,他輕輕推開木門,吱呀一聲,呈現在眼前的是一個小小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乾淨,青磚地面掃得一塵不染,牆角種著一棵光禿禿的老石榴樹,樹下放著一張矮桌和兩隻小板凳。
一個十來歲的小孩正在院子中央扎馬步,雙臂平伸與肩同高,掌心朝下,膝蓋微屈,額頭上掛滿了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磚地面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
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但眉宇間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鬱之氣,像是背負著什麼不該這個年紀背負的東西。
張九衣站在小孩身後,手裡拿著一根細竹竿,正在糾正徒弟的姿勢。
竹竿輕輕敲在小孩的膝蓋外側,小孩便咬著牙往下蹲了幾分。
許富貴推門進來的時候,張九衣連頭都沒回,只是把手裡的竹竿往地上一頓,示意徒弟先站直。
「不知這位朋友有何來意?」
張九衣轉過身來,眯著眼睛看向站在門口的許富貴。
他這一生閱人無數,練就了一身博聞識物、見人望氣的本事。
在他的眼中,每個人的身上都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氣,有人的氣是渾濁的暗紅色,說明此人戾氣深重;有人的氣是明黃色,說明此人心地坦蕩。
而眼前這個穿著灰布棉襖、手裡提著兩包點心的人,身上罩著一層薄薄的灰霧,那是性格陰沉、心思深重之人特有的氣象。
但這灰色霧氣之中卻沾染上了一絲極淡的紫色氤氳,像是有人拿著一支蘸了紫墨的毛筆,在這塊灰布上輕輕點了一筆。
紫氣,那不是普通人能沾上的東西。
這說明此人最近遇到了某個了不得的大人物,並且那個大人物對他頗有賞識之意。
「見過文武先生,此次來尋先生,是受人所託。如果打擾先生,還請見諒。」
許富貴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不失分寸,畢竟在婁家這樣的大家族當了那麼多年的下人,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他跟許多灰色地帶的人物打過交道,知道在這種高人面前送點心是多餘的,但空著手來又不合禮數,所以點心只是個由頭,表明自己沒有惡意。
他不是第一次跟這種高人打交道了,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哪個人物能像眼前這位一樣,站在那裡不說話,光是眯著眼睛看自己一眼,就讓人覺得渾身上下被看了個透。
張九衣沒有接話。他把竹竿靠在石榴樹下,雙手背在身後,左手的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輕輕摩挲著。
那個動作極其細微,像是在掐算著什麼。
掌中八卦這是張九衣壓箱底的本事,能推演因果、預判吉凶。
他不動聲色地在掌心中推演起來,想要算一算今天這場拜訪是吉是凶,背後託付之人又是什麼來路。
然後他什麼都算不出來。
他的拇指停在食指第二指節上,指肚輕輕按著那個點,卻沒有感受到任何熟悉的震顫。
這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以往哪怕遇到再大的事,那些關乎數百人性命、牽動幾十年因果的滔天巨浪,他至少也能感應到一絲禍福的端倪。
可這一次,仿佛有人在這個世界之外伸出一隻手,把他掌心的卦象全部抹成了空白。
就在張九衣推算的同時,遠在紅星總廠辦公室里摸魚的張立言忽然感覺到好像有人在暗處偷看自己。
那種感覺極其微弱,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後頸,但小世界賦予他的感知力敏銳到了幾乎無所不知的地步,絕不會忽略任何一絲異常。
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是雪白的牆壁和緊閉的窗戶,連只蒼蠅都沒有。
他皺了皺眉,轉回頭繼續端起搪瓷缸子喝茶,廠里配發的標準茶葉,苦苦的,喝在嘴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張九衣不信邪。
他在掌中重新排了一遍卦,這一次推得更深。
先天掌中八卦的精髓在於以自身為樞,感應天地之間的因果絲線,順著絲線摸到源頭。
他的意識沿著那根隱約存在的線一路追溯,穿過四九城的大街小巷,穿過紅星總廠的圍牆和車間,穿過一扇緊閉的辦公室門。
然後他忽然發現有一雙沒有感情的眸子正望向自己。
那雙眼睛冷得像萬年冰封的湖底,沒有任何情緒,卻帶著一種讓他靈魂都在顫慄的威壓,仿佛他窺探的這個人根本不是人,而是某種超越了凡俗認知範疇的存在。
他被這雙眸子一驚,手中的掌中先天八卦再也推演不下去,整個人猛地後退了一步,後背撞在身後的石榴樹上,光禿禿的樹枝嘩啦啦地搖了好幾晃。
一片乾枯的葉子從他頭頂飄下來,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渾然不覺。
他這輩子見過古墓里不滅的燈、摸過千年不腐的屍,但那些東西加起來都沒有剛才那一瞥讓他脊背發涼。
他倚著樹幹站了好一陣子,才把氣息重新調勻,左手的拇指還保持著掐在指節上的姿勢,但卦象早已散得一乾二淨。
許富貴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既沒有催促,也沒有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他看得出這位老先生正在推演什麼,也看得出推演的過程並不順利。
他當然不知道剛才那個瞬間張九衣經歷了什麼,但他知道能讓這樣一個高人失態到這種程度的,恐怕只有那個連他也捉摸不透的年輕廠長。
「既然是受人所託,那就見上一見吧。」
張九衣把手從背後放下來,走到石榴樹下拿起那根竹竿,輕輕敲了敲徒弟的肩膀,示意今天就練到這裡。
他早就算到自己命不久矣,這是天意,不是任何人力能夠逆轉的。
拳術可以強身健體,掌中八卦可以趨吉避凶,但壽元這種東西是寫在命格里的,改不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眼前這個本家十來歲的孩子。
這孩子天資高,學東西快,自己這一身本事他已經學了個七七八八,可是他年紀太小了,才十來歲,江湖的水有多深他還根本不知道。
自己要是走了,這孩子怕是要受不少苦,甚至成年之後還有一場極大的兇險,那兇險的程度連他都算不出來。
也許,依靠許富貴背後那個連自己都算不出來的大人物,能幫這個徒弟破了那場劫,那是他這輩子最後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