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立言千哄萬哄,拍胸脯有空了就給王姨打一個電話報平安,又說到了四川讓他爹派一個警衛班全程跟著,好說歹說才把王姨從椅子上哄起來。
王姨走到門口還回頭瞪了他一眼,扔下一句。
「你小子要是少一根頭髮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這才噔噔噔地走了。
張立言站在門口目送她消失在走廊盡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他從棉襖內側口袋裡摸出那罐茶葉,擰開蓋子聞了聞,清冽的茶香讓他整個人都舒坦了幾分。
他拿出兩個搪瓷缸子,每個缸子裡捏了一小撮茶葉,提起暖水瓶衝上滾水,然後拿起一杯遞給對面的陳玉樓。
「陳把頭,來嘗嘗這新茶。」
張立言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熱氣。
坐在他對面的陳玉樓雙手摸索著捧起搪瓷缸子,缸子有點燙,他用袖子墊著手指才端穩了。
茶香蒸騰而起,鑽進他的鼻孔,他微微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舊時江湖人的謙遜。
「不敢不敢,張廠長稱一聲陳瞎子就好。陳把頭那是多少年前的稱呼了,現在我就是個瞎了眼的糟老頭子,當不起把頭這兩個字。」
陳玉樓看似老實,捧著搪瓷缸子低頭喝茶,其實在剛剛接過茶杯的那一瞬間,他的手指已經不動聲色地蹭過了張立言的掌紋。
他眼睛瞎了以後,把這套能掐會算的本事練得比當年用眼睛看人時還要純熟。
掌紋的深淺、粗細、走向,每一條都對應著不同的命數。
他在心裡暗自排起了卦,順著對方的掌紋脈絡推演因果。
只是掐著掐著,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奇怪。
先是眉頭微微皺起,然後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空洞的眼眶微微向上抬起,像是在用那雙早已看不見任何東西的眼睛努力地「看」著什麼。
他活了大半輩子,用這套手相術給無數人算過命,從來沒有遇到過今天這種情況。
不是算出了什麼兇險的結果讓他心驚,而是他什麼都算不出來。
對方的掌紋在他指尖下清晰可辨,每一道紋路都實實在在,可當他試圖將意念順著這些紋路深入推演時。
觸到的卻是一片空白,像是有人在命數之外張開了一張無形的大幕,把他所有的卦象都擋在了外面。
張立言端著搪瓷缸子,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面前這個老瞎子。
「行吧,既然你堅持,那就叫陳瞎子吧。」
張立言懶得在這種細枝末節上糾纏,一個稱呼而已,對方怎麼自在怎麼來。
陳玉樓臉色一白,不是,他剛才只是謙虛一下,按江湖規矩對方應該再堅持一下,說「哪裡哪裡,陳把頭德高望重」。
然後他再推辭一番,最後定一個雙方都體面的稱呼。
當年在常勝山上,哪個新入伙的弟兄不是這樣過來的?
結果眼前這位年輕廠長連客氣都懶得客氣,直接順著他的話就改了口。
陳瞎子,這名字他被人叫了多少年,從來都是明眼人對瞎子的蔑稱,可這還是頭一回是自己主動求來的。
他嘴角抽了抽,最終化作一聲苦笑,端起搪瓷缸子低頭喝茶,心想這新社會的年輕人真是不講老規矩。
張立言沒管陳玉樓臉上那副複雜的表情,自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兩口茶,看看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放下缸子站起身來。
「看你這樣子也是沒地方去的,我這邊下班了,走吧,跟我回九十五號大院,到那邊我給你找個空房子先住下,這大過年的總不能把你一個瞎子扔大街上不管你吧?」
陳玉樓拄著他那根細竹竿站起來,張立言隨手牽起竹竿的另一頭,像牽著一個小孩似的拉著他出了辦公室。
門外的劉光奇還守在走廊里,看到廠長牽了個老瞎子出來,趕緊上前想接過竹竿替廠長牽。
張立言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就這樣牽著陳玉樓一路走出辦公樓,朝南鑼鼓巷走去。
冬天的天黑得特別早。兩人到達九十五號大院時,天已經黑了。
許大茂正站在大院門口的台階上,裹著他那件放映員專用的棉大衣,縮著脖子直跺腳。
他已經在這裡等了許久了,張九衣師徒已經在自家客廳里坐下了,他爹讓他到門口迎接張廠長。
遠遠看到張立言的身影出現在胡同口,他正要迎上去,卻發現廠長手裡牽著一根竹竿,竹竿那頭連著一個雙目已盲、佝僂著背的老頭。
他愣了一下,然後迅速調整好臉上的表情,快步迎上前去。
「張廠長,您回來了!您讓我找的倒斗高人,我爸找到了,現在就在我家裡坐著呢。您看現在方便過去看看嗎?」
站在張立言身後的陳玉樓耳朵微微動了一下,雖然雙目失明,但聽力早已錘鍊到聽風辨位爐火純青的地步。
從許大茂的腳步聲、呼吸和語調里,他迅速判斷出這人的性格特點。
他那雙空洞的眼眶轉向許大茂的方向,嘴角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他原本以為跟自己齊名的那些老傢伙們不是死了就是藏起來了,沒想到在這四九城的一條胡同里還能碰上。
張立言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陳玉樓的表情,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一絲很難形容的微笑,沒有反對的意思。
既然這老瞎子有興趣,那就去看看。
「行,就去你家看看。」
許大茂趕緊在前面引路。
一行人穿過大院的青石板路,推開許家的門,許富貴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灰布棉襖,頭髮用水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的笑容堆得跟過年貼的門神似的,兩隻手在身前交握著,微微欠身迎了上來。
「張廠長,歡迎歡迎!光臨寒舍,蓬蓽生輝,您快請進。」
張立言隨意地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許富貴,落在了站在客廳里的兩個人身上。
張九衣負手站在客廳中央,腳下不丁不八,他身後半步站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眉清目秀卻面帶沉鬱之氣,正是他的徒弟司馬灰。
少年的雙手垂在身側,掌心朝內,手指微微內扣,那是一個隨時可以轉為防禦手勢的起手式,顯然平日裡被張九衣操練得不輕。
許富貴見廠長沒搭理自己,反而盯著張九衣師徒二人看。
他立馬識趣地側身讓到一邊,伸出手朝那兩人的方向虛虛一引,主動介紹道。
「張廠長,這位是張九衣張老先生。旁邊這位是他的徒弟司馬灰。」
張立言還沒來得及說話,站在他身後的陳玉樓先開了口。
老瞎子拄著竹竿往前邁了半步,空洞的眼眶朝向張九衣的方向。
「原來是張九衣老先生,難怪他們說找到了倒斗高人,張廠長,這位張九衣先生精通望氣之術,相物望山的本事天下無雙,當年在黃河兩岸,能隔著三里地看出哪座山包底下有墓的,沒想到今日在此遇見,實乃三生有幸。」
張九衣眯著眼睛盯著陳玉樓那雙空洞的眼眶看了好一陣子,左手的拇指不自覺地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節上輕輕摩挲著。
片刻之後,他的指尖停下了,微微點了下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認出了舊識的從容。
「原來是當年常勝山的陳玉樓陳總把頭,當年你在湘中憑藉聞山辨位、聽風識墓這一手絕活名滿天下,南北十三省的響馬見了你都要低頭三分,如今你我在此相遇,倒也有緣。」
只是張九衣見到了張立言本人之後,又犯了老毛病。
他的左手拇指又開始在指節上不自覺地遊走起來,是先天掌中八卦的起手式,能推演一個人的命數深淺、因果來去。
他剛才已經見識過陳玉樓,同為倒斗界的泰山北斗,互相知根知底沒什麼好算的。
但眼前這個能讓許富貴身上沾染紫氣的年輕人,是什麼來路,只是算著算著。
張九衣跟陳玉樓一樣,越算臉色越難看。
他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某種接近於驚駭的神色,什麼都沒有。
命格里空空蕩蕩,因果線上乾乾淨淨,這個年輕人像是從來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他的卦象里根本容不下這個人的任何信息。
站在一邊的陳玉樓耳朵動了動,他聽到了張九衣呼吸節奏的變化,聽到了指尖摩挲的頻率從從容變得紊亂,聽到了那聲幾不可聞的倒吸涼氣。
他那黑洞洞的眼眶望向了張九衣的方向,臉上浮起一個十足的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