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中年男人終於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種慣於發號施令的從容。
小張的目光越過他,落在辦公桌後面的李醫生身上:「李醫生,我需要一個解釋。」
李醫生放下手中的筆,表情有些為難,但嘴上說的卻是:「解釋?我需要向你解釋什麼?」他的話說到後半句時,目光不自覺地瞥了一眼中年男人,像是在尋求某種確認。
「羅總,」李醫生清了清嗓子,換上了一副熱絡的語氣,「這位是我們漢東最大的醫療器械公司——瑞德醫療的羅總。羅總母親的情況比較緊急,所以手術優先安排了一下。」
小張的手攥得更緊了:「李醫生,我母親是肺癌中期,三天前就辦好了住院手續,手術是上周就定下的時間。你給我一個說法——他母親是什麼病?」
「我母親什麼病,不需要你操心。」羅總終於站了起來,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西裝領口,然後轉向李醫生,語氣溫和得像是換了一個人,「李醫生,我母親那邊,就拜託你了。」
「不麻煩不麻煩,」李醫生立刻堆起笑臉,「羅總,代我向羅廳長問好。廳里最近忙,好長時間沒見到羅廳長了。」
小張的腦子「嗡」了一下。省政府姓羅的廳長只有一位——衛生廳廳長羅成。難怪李醫生這麼殷勤,原來是頂頭上司的親戚。
「等一下!」小張快步攔在了門口,「你今天必須給我一個說法。我母親的手術,憑什麼被人插隊?憑他有個當廳長的親戚?」
「滾一邊去!」羅總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一把將小張推開,力道不小,小張踉蹌了兩步,後背撞在了門框上。
門框的金屬邊硌得他肩胛骨生疼,但比疼更刺人的是那種「明明我有理卻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憋屈。他扶著門框重新站穩,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李醫生,我是省政府秘書一處的副處長。你們說的羅廳長,我也認識。」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羅總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慢,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句話會出現一樣。他轉過身,朝走廊里掃了一眼——那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七八個人,其中兩個脖子上掛著工作牌,牌子上印著本地一家媒體的標誌。
「大家快來看啊!」羅總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朝著走廊喊道,「當官的欺負我們平頭老百姓啦!省政府的領導秘書,仗著身份壓人,不讓我媽做手術啊!」
小張整個人都懵了,大腦像被人按了暫停鍵,畫面和聲音同時卡在原地。
他下意識地想開口解釋,但人群已經像潮水一樣涌了過來。有人舉著手機在拍,有人在小聲議論,而那兩名掛著媒體工作牌的人已經擠到了最前面。
「同志,請問你是哪個部門的?」一個戴眼鏡的記者把話筒遞到了他面前。
「我……」小張喉嚨發乾,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我剛剛聽到他說他是省政府秘書處的副處長。」旁邊一個圍觀的中年婦女插嘴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
「省政府秘書處副處長?」記者的眼睛亮了一下,話筒又往前遞了半寸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小張站在那兒,被手機的閃光燈和人群的目光同時包裹著,像一個被突然推上舞台卻忘了台詞的話劇演員。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我沒有欺負人。我只是想讓我媽做手術。」
但這句話在嘈雜的人聲里顯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樹葉落進了湍急的河水中,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沖走了。
不遠處的樓梯轉角,趙瑞龍靠牆站著,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隔著人群的縫隙看著這一幕。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像是欣賞了一出編排得恰到好處的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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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見羅總從人群中退出來,走過他身邊時腳步慢了一拍。
「趙公子,已經辦妥了。」羅總低聲說,聲音壓得剛好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嗯。」趙瑞龍點了點頭,目光還在走廊那邊,「辛苦了。」
「我哥那邊……不會有事吧?」羅總側過頭,臉上已經沒了剛才在辦公室里的囂張,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藏得不太好的緊張。
「你放心,」趙瑞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我在。你哥還不知道這事,他自己也忙得很,顧不上這些瑣事。」
羅總鬆了口氣,點了點頭,快步離開了走廊。
趙瑞龍又看了一眼人群里的小張,然後轉身不緊不慢地下了樓。
借刀殺人這種事,重要的是刀要夠快,還要——沒有人會想到刀是從自己手裡遞出去的。趙瑞龍一直很擅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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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老闆!」
劉長生剛把辦公室的燈關上,拎著外套準備下班,秘書就推門沖了進來,跑得氣喘吁吁,手機屏幕上的光還亮著。
「慌什麼?」劉長生把外套搭在臂彎里,不緊不慢地看了秘書一眼,「著火了你再這麼跑。」
「比著火還嚴重!」秘書把手機遞到劉長生面前,「李省長的秘書——小張——被人拍到在醫院跟人起衝突,現在網上全是視頻,說什麼『省政府秘書以權壓人』『插隊手術欺負老百姓』,輿論已經炸了。」
劉長生接過手機,皺著眉看了幾秒視頻片段,然後面色不變地劃掉了頁面:「小張那孩子我見過幾次,挺老實的,不像會幹這種事的人。」
「事情還在調查……」
「那就去調查!」劉長生的聲音沉了幾分,「你現在就去給公安廳打電話,讓他們派人去醫院調監控、找當事人做筆錄。今晚我就要結果。」
「是!我馬上去!」秘書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劉長生又叫住他,「網上那些視頻,誰發的?」
秘書愣了一下:「好像……是本地一個自媒體帳號第一時間發出來的,然後被各大平台轉載了。」
劉長生嗯了一聲,沒有說話。秘書等了片刻,見他沒有別的指示,便快步跑了出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劉長生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那頭傳來宣傳部部長常偉的聲音:「劉省長?這麼晚了——」
「常偉同志,我問你,」劉長生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們宣傳部是幹什麼吃的?」
常偉愣了一下:「劉省長,您是說……」
「網上現在鋪天蓋地的視頻,全在往我們省政府常務副省長身上潑髒水。你作為宣傳部長,到現在還在『積極想辦法』?你積極了個什麼東西出來?」
常偉在那頭急出了冷汗:「劉省長,我們已經在協調平台刪帖了……」
「協調刪帖?」劉長生笑了一聲,那笑聲短促又冷,「視頻都上熱搜第一了,你現在告訴我你在協調?常偉,你聽好了——如果明天早上這件事還沒個說法,我就向省委、向上面申請換一個能幹的人來幹這個宣傳部長的位置。你自己看著辦。」
說完他也沒等常偉回應,直接掛了電話。
窗外的京州夜景燈火通明,劉長生把手機放進口袋,慢悠悠地嘆了口氣。他沒急著回家,而是重新坐回了辦公桌後面,把手機調成了響鈴模式。
岩台。郊區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館。
李君羨正端著枸杞杯和魯國亮、孫連成吃飯。桌上擺著幾碟本地菜,味道還不錯,就是分量少了點。他剛夾了一塊紅燒肉,就看見魯國亮低頭刷了一下手機,然後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一樣僵住了。
「怎麼了?」李君羨把肉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問。
「李省長,」魯國亮把手機轉過來,屏幕上是一個視頻的截圖,「出事了。您看看這個。」
李君羨放下筷子,接過手機。視頻播放到一半,他的眉頭就鎖了起來。視頻里的畫面他認得出——京州醫院的走廊,小張站在人群中間,面前懟著話筒和閃光燈,神色茫然,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怎麼也插不上嘴。視頻的標題寫得很煽動:「省政府秘書醫院撒潑,稱認識衛生廳廳長。」
「他媽的。」李君羨把手機拍在桌上,聲音不大,但桌面的碗碟都跟著震了一下,「這完全是沖我來的。還特麼不敢正面開剛,拿我秘書開刀?」
魯國亮和孫連成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敢接話。
李君羨拿起手機,沒看魯國亮,直接撥了小張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小張的聲音——明顯帶著哭腔。
「老闆……」
「小張,你聽我說,」李君羨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像剛拍過桌子的人,「別慌。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跟我說一遍。」
小張在那頭吸了吸鼻子,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母親查出肺癌中期,來京州醫院住院,三天前就定好了手術時間。今天突然被告知手術推遲,因為衛生廳羅廳長的親戚插了隊。他去找醫生理論,被羅總推了一把,情急之下說了一句「我是省政府秘書一處的」,然後就被拍了視頻,被圍了,被傳上了網。
「老闆,」小張的聲音抖得厲害,「我不是故意的。我媽還在病床上等著手術,我真的不知道該找誰了……」
「伯母現在手術了嗎?」李君羨問。
「沒有。醫生說李醫生臨時取消的,他們也沒辦法。」
「你別急。」李君羨的聲音又穩了幾分,「告訴我你在哪個醫院。」
「京州醫院,住院部七樓。」
「好。你就在那兒等著,哪兒也別去。我來安排。」
李君羨掛了電話,沒有片刻停頓,又撥了另一個號碼。電話響了半聲就被接了起來,那頭傳來沈星的聲音:「哥?這麼晚——」
「你家在漢東有沒有醫院?」
沈星愣了一下:「京州有一家神華集團旗下的私立醫院,是我爸前年收購的,設備比公立醫院新,環境也不錯。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
「不是我。」李君羨語速很快,「我秘書的母親,肺癌中期,在京州醫院被人插隊搶了手術名額。你現在就去安排,把人轉到神華那邊去,用最好的醫生,最快的速度,所有費用我來出。」
「懂了。」沈星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你把資料發給我,我馬上打電話。明天早上八點之前,人一定能住進去。」
「另外——」李君羨補了一句,「你人在哪?能來一趟漢東嗎?我在漢東需要有個自己人。」
「我正好在臨省辦事,」沈星說,「明早就到。到了給你電話。」
「好。」
李君羨掛了電話,手機擱在桌上,面前的紅燒肉已經涼了,但他沒再動筷子。他沉默了幾秒,然後抬頭看向孫連城:「連城,我得連夜回京州。岩台這邊你盯著,陸明那邊有什麼動靜隨時跟我聯繫。」
孫連城點頭:「您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