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君羨習慣性地朝門口喊了兩聲：「小張？小張？」
沒人應。他這才想起來——小張今天請假，人還在醫院陪著他母親呢。李君羨放下手裡的筆，靠在椅背上愣了兩秒，然後拿起了桌上的座機，撥了個號碼。電話響了兩聲，對面接了。
「祁副省長？我是李君羨。你現在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對面明顯頓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李君羨會打這個電話：「好，李省長，我馬上到。」
二十多分鐘後，祁同偉出現在李君羨辦公室門口。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夾克，神色倒還算平靜，但下頜線微微繃著——顯然心裡不像表面那麼淡定。昨晚那份調查報告是他親自簽的字，他清楚這裡面有多少水分。李君羨這時候叫他來，按理說沒什麼好事。
「同偉，坐。」李君羨指了指會客沙發，語氣熱絡得像是老熟人敘舊。
祁同偉愣了一下。他本來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李君羨一開口就興師問罪他也不意外。可這態度……反而讓他有點拿不準了。
他半邊屁股挨著沙發坐下，身子微微前傾：「李省長，您找我有事？」
「同偉啊，」李君羨也坐到了他對面，端著那個紅彤彤的保溫杯，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天氣，「這裡沒外人，不用那麼見外。你是漢東的老人了，接下來省政府的工作，你要多上上心。」
祁同偉目光微動：「李省長放心，我一定會配合好省政府的工作。」
「不是配合。」李君羨擺了擺手，「是主動。你是高書記的學生，他跟我推薦過你很多次，說你能力不錯，能辦事。」他頓了頓，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而且——我跟高書記的關係你也清楚。說到底，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祁同偉沉默了一會兒。他心裡在快速盤算——李君羨這話到底有幾分真？昨天的事剛過去，今天就來拉攏他，這個時機未免太巧了。但他的確沒有從李君羨語氣里聽出什麼敵意來。
「李省長，」祁同偉斟酌著開口，「省公安廳一定會支持您的工作。」
李君羨心裡嘆了一聲。祁同偉果然不是孫連成那種好糊弄的——孫連成三句話就能被餅畫得熱血沸騰，但祁同偉精著呢，你給他畫餅他不但會懷疑，還得把成分給你分析一遍。
看來得下點猛藥。
「同偉，」李君羨放下保溫杯，語氣正了幾分，「劉省長明年就退居二線了。我也不瞞你——我就是來接他班的。到時候常務副省長的位置就會空出來。」
祁同偉的呼吸節奏變了一下。很細微，但李君羨注意到了。
「這個位置，我想讓信得過的人坐。上面也不會再空降一個人來了——不利於漢東的生態。你是老高同志的學生，知根知底。所以我想培養你上來。」
祁同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坐在那裡，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李省長，您知道……我一直是搞政法這塊的。」
「同偉，」李君羨微微前傾，語氣帶著一種「我把話說透」的坦誠，「你真以為你上了副省長，就能接老高同志的班？」
祁同偉沒接話。
「老高那個位置，沙書記不會同意，上面也不會批。你自己心裡應該清楚原因——你是前政法委書記的女婿，也是現任政法委書記的學生。你要是坐到政法委書記的位置上，很多人晚上都睡不著覺。這條路你走不通的。」
他頓了一下，靠回沙發里，語氣又輕了幾分：「我還年輕，你猜我以後會走到哪一步？」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祁同偉心裡那個他一直沒敢細想的地方。他坐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李君羨的話。他以前給自己規劃的路線很清晰——公安廳廳長到副省長，副省長再到政法委書記。但這條路走得越久，他越感覺走不通。李君羨這句話，像是把他一直逃避的那個答案直接擺到了面前。
祁同偉沉默了好一會兒，聲音比剛才沉了幾分：「李省長……那我該怎麼做？」
李君羨心裡鬆了口氣——總算上套了。但他臉上不動聲色：「我和劉省長商量了一下，打算讓你協助我分管發改、財政、金融、國資、工業經濟。你覺得怎麼樣？」
祁同偉愣住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我不會啊。」
這些部門全是漢東經濟命脈的核心，他一個搞政法出身的，對這些東西基本是一竅不通。
「不會就學，」李君羨擺了擺手，語氣輕鬆得像是說「這都不是事」，「你是漢東政法系的高材生，底子不差。我親自帶你一段時間，很快就能上手。」
祁同偉看著他：「……我真的可以？」
「可以。」李君羨回答得很乾脆，「你信我，你一定能行。」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窗外的秋風把桌上攤開的文件頁角吹得微微翻動，發出細碎的聲響。祁同偉低下頭，像是在心裡做出了什麼決定。再抬起來的時候，聲音比剛才堅定了不少：「好。李省長，我跟您干。您怎麼說，我怎麼做。」
李君羨點了點頭，心裡那塊石頭落了一半——但話還沒完。最難開口的部分還在後頭。
「有個事兒得提前跟你說，」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語氣像是順帶一提，「接下來你會很忙，所以公安廳那邊……」
「您放心，」祁同偉立刻接話，「公安廳的工作我一定安排好。」
「我不是這個意思。」李君羨放下杯子，目光直直地看著他，「我的意思是——你以後就專心跟著我學，公安廳那邊……換個人來管吧。」
祁同偉的笑容僵住了。辦公室里的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截。安靜了好一會兒。
祁同偉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像是在做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決定。
李君羨沒有催他，就那麼安靜地坐著，等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