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事你就說吧。」李君羨端著保溫杯站在沙發邊上,整個人保持著一種隨時可以往門口跑的姿態,那表情不像是面對一個巡視組組長,更像是面前蹲著一隻隨時可能撲過來的野獸。
「哎呀,李省長,你過來坐嘛——」鍾小艾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來,坐這裡,這裡方便。」
「方便什麼?」李君羨果斷搖頭,「我不過去。你就這樣說。」
「李省長,我就這麼可怕嗎?」鍾小艾抬起頭看著他,那張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大姐,我求求你了,」李君羨整個人又往後退了半步,「你有什麼事你就說行不行?我真服了你了——還有,你能不能別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我?我害怕。」
鍾小艾被他這幅樣子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坐我對面總可以吧?」
「那你得說正事,」李君羨小心翼翼地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的座墊,「你要是再說廢話,我真走了。」
「嗯,是這樣,」鍾小艾也坐直了身子,換上了一副正經的表情,「我們在查省委省政府的工作記錄時,發現你毫無理由地削減了省紀委和宣傳部的預算。請問這是怎麼回事?是否存在利用職權打擊報復政敵的情況?」
李君羨一聽是這事,心裡反而鬆了一口氣:「沒有。這是因為省委會議上田書記——就是那個胖子——他主動提出來說省里最近困難,要帶頭節約資金。我這是響應號召。」
鍾小艾聽完,捂著嘴笑了一下:「嗯,原來是這樣啊,我相信你。」
「你憑啥相信我?」李君羨反而急了,「我給你說,我剛才說的全是假的!事實上就是因為他們得罪我了!我就是打擊報復!」
「那是他們活該,」鍾小艾撐著下巴看他,「你這麼好一個人,他們都能得罪你,一看就不是什麼好人。」
「還有,」李君羨繼續加碼,「我讓侯亮平停職了,還把他關在省政府保衛處關了一天一夜——我也是故意的!」
「這個我還要謝謝你呢。」鍾小艾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像是李君羨幫她做了什麼好事。
「謝我?」李君羨整個人都懵了,「你剛剛說你要謝我?你聽清我說什麼了沒有?我把你丈夫侯亮平關了一天一夜!」
「哎呀我聽見了,」鍾小艾一臉無所謂,「亮平做事確實毛毛躁躁的,你能讓他長個教訓,那也是好事。我謝謝你還來不及呢。」
李君羨張了張嘴,又合上,再張了張嘴,最後整個人往沙發里一癱,眼神都渙散了:「瘋了……都他媽是瘋子……」他仰頭望著天花板,聲音裡帶著一種發自肺腑的絕望,「蒼天啊!大地啊!這是什麼世道啊!還有天理嗎?還有法律嗎?到底有沒有人管管啊!」
他正崩潰著,門口忽然傳來一聲怒吼:「李君羨!你特麼是人嗎!」
那聲音又大又沖,像是憋了一路的火。
「一起到岩台出差,你跑了!留我一個人在那兒!你還把車也帶走了!」田國富站在門口,那張圓臉漲得通紅,整個人像一隻被點燃了的鍋爐,「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你個王八蛋!」
李君羨一看到門口那個圓滾滾的身影,眼淚都差點下來了。他「騰」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了田國富的手:「恩人啊!你可算來了!」
田國富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懵了,準備好的罵詞全卡在了嗓子眼裡。
李君羨趁他還沒回過神來,轉身對著鍾小艾說:「那個鐘主任,你看田書記找我有急事,要不咱們——改日?」
「改日?」鍾小艾臉一下子就紅了,聲音也低了幾分,「這……這不好吧?還有人呢……」她瞥了一眼田國富,又飛快地收回目光,「那……下班之後咱們再聯繫?」
李君羨還沒來得及解釋,田國富已經回過味來了,他看了看鐘小艾那副表情,又看了看李君羨那副「我得趕緊把這尊佛送走」的急切勁兒,心裡大致有數了。
鍾小艾走到門口的時候,與田國富擦肩而過,語氣忽然冷了下來:「田書記,作為公職人員,在辦公區域大呼小叫,這不太合適吧?」
田國富正窩著一肚子火沒處撒,下意識想頂回去:「鍾主任,我沒有——」
「哼,」鍾小艾打斷了他,「李省長一天夠忙的了,你作為省紀委書記,還是要多多支持他的工作才是。」她這話語氣不重,但「多多支持」四個字帶著明顯的警告意味。
田國富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敢頂回去。
「你快走吧,」李君羨在後面推了一把,「田書記找我真的有事,很急。」
鍾小艾這才不情不願地往門口走,走到門框邊還回頭補了一句:「行吧——下班後見。」
「不是,」李君羨急了,「下班我要回去啊!見你幹什麼!」
「你剛剛不是說了『改日』嗎?」鍾小艾轉過身看著他,那表情像是在說「你剛說的話自己忘了?」
「我他媽說的是『改天再聊』!」李君羨急得臉都紅了,「你想什麼呢!」
「這樣啊……」鍾小艾臉上明顯地閃過一絲失望,「我還以為……」
「你快走吧!」李君羨雙手合十,「我求你了,我真有事!」
「好吧,」鍾小艾嘆了口氣,「那我明天再來找你。」她終於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田國富站在門口,看著李君羨那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又回味了一下剛才那一幕幕,慢慢地、慢慢地琢磨過來了。他轉頭看向李君羨,臉上帶著一種「我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的表情:「李君羨——你們兩個不對勁。非常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