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該說不說,」李君羨整個人癱在沙發上,一隻手還按著胸口,那姿勢活像是剛從鬼門關爬回來,「你今天可是救了我的老命啊。」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還往門口瞟了一眼,確認鍾小艾真的走了,這才徹底鬆弛下來,連後背都冒了一層薄汗。
田國富站在門口,雙手抱胸,歪著頭打量他,那張圓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玩味:「我怎麼覺得我應該晚點來?是不是打擾你們的美好時光了?」
「什麼美好時光!」李君羨猛地坐直了,臉漲得通紅,「鍾主任是來談工作的!工作你懂不懂!」
「哦——工作,」田國富拖了個長長的尾音,每一個字都帶著種拿腔拿調的味道,「含情脈脈地談工作,改日哦——這工作談得可真是好啊。」
「胖子我警告你!」李君羨伸手指著他,但那根手指明顯在發抖,抖得跟秋天枝頭上最後一片葉子似的,「你要再亂說話,小心我告你誹謗!」
田國富看著他那隻不住發抖的手,臉上的笑紋更深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李省長別激動嘛,我也沒說什麼啊。」
「我激動了嗎?」李君羨立刻反問,聲音比剛才高了八度,但話音一落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耳朵根子都燒起來了。
田國富往前走了兩步,大模大樣地在李君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二郎腿一翹,身子往靠背上一靠,那姿勢舒服得像是坐在自家客廳里看戲。他甚至還伸手拍了拍沙發扶手,嘖了一聲:「這沙發坐著還挺舒服的。」
李君羨看著他這副小人得志的嘴臉,牙都快咬碎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攥了攥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想怎麼樣?」
「我想怎麼樣?」田國富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開始掰手指頭,每掰一根就加重一點語氣,「第一,我從岩台回來的車費你給我報了。這個不過分吧?為了你的事我跑了一趟岩台,回來連車都沒有,你知道我是怎麼回來的嗎?找了個老同學借了三百塊錢,坐大巴顛了四五個小時回來的。我這老腰都快顛散架了。」
他說著還伸手揉了揉後腰,那表情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罪。
「第二,」他繼續掰第二根手指,「給一筆封口費,這個也不過分吧?畢竟我這張嘴,有時候確實不太嚴實。」
他特意在「不太嚴實」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意味深長地掃了李君羨一眼。
「第三——」他頓了頓,嘴角勾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得意,「以後見了我,叫聲大哥。這個要求合理吧?」
「你——」李君羨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像是被彈簧彈出去的,伸手指著田國富的鼻子,「你無恥!你趁人之危!你想都別想!」
「呵呵,」田國富慢悠悠地站起來,撣了撣褲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塵,轉過身去背對著李君羨,「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我相信外界的記者朋友們,對常務副省長的愛恨情仇一定很感興趣。」
他說完就邁開步子往門口走,每一步都走得不緊不慢,後背挺得筆直,那姿態分明是在給李君羨留足追他的時間。
李君羨果然上了套:「你等一下!」他的聲音又急又氣,還帶著一絲壓不住的慌亂,「你這是在威脅我?我告訴你,我這個人最不怕威脅!我李君羨與罪惡不共戴天!」
他握著拳頭往上舉了舉,像個即將慷慨赴死的烈士,但那劇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發顫的嘴唇出賣了他此刻的真實心情。
田國富停在門口,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一下臉,嘴角那抹笑意怎麼都壓不住:「哎——也不知道常偉知道了這事,會不會好好宣傳宣傳。畢竟是干宣傳部的嘛。他那個人吧,你也是知道的,嘴碎,愛熱鬧,什麼事到他嘴裡都能添油加醋給你編排出七八個版本。」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雲淡風輕,好像只是在閒聊,但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扎在李君羨的心窩子上。
李君羨站在那裡,捏著拳頭站在原地,臉上一陣青一陣白。他腦子裡轉得飛快,像是CPU過載了一樣嗡嗡作響。和鍾小艾這事,他確實清清白白、乾乾淨淨,一點逾越都沒有。
但問題的關鍵根本不在這!關鍵在常偉那張破嘴!讓那個二傻子知道了,以他那德行,明天整個漢東都能傳出一個「常務副省長與中紀委巡視組組長不得不說的故事」。
到時候他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一世的英名——好吧他也確實沒什麼英名——但也不能毀在這種破事上啊!
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可能:常偉那二傻子要是添油加醋傳到了高育良耳朵里,高育良那老東西指定會問他——不對,那老東西肯定直接跑去問他女兒高芳芳去了!到時候高芳芳一個電話打過來:「李君羨我聽說你跟那個鐘小艾……你給老娘解釋清楚!」他還活不活了?
光是想像那個場景,李君羨就覺得後脊樑發涼。他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比川劇變臉還快的笑臉,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一把拉住田國富的胳膊:「田大哥!田大哥!坐坐坐!有事好商量!大家都是同事嘛!」
那聲「田大哥」叫得甜膩膩的,把他自己都膩歪得夠嗆。
田國富轉過身來,被那一聲「大哥」叫得渾身舒坦,像大冬天喝了一口熱湯:「小子,你也有今天啊?哈哈!」
那笑聲在辦公室里盪了好一會兒,像是開了回音效果似的,連窗台上的灰塵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重新坐回沙發上,這一次坐得更舒服了,整個人往靠背里一嵌,雙腿交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那姿態活像是在主持一個重要會議。
李君羨搓著手站在他面前,笑得比哭還難看:「大哥說得對!您就說多少錢吧,多少錢我都給!」
「嗯——」田國富故意拖了個長音,像是在思考什麼重大決策,「車費五百,封口費五百,加起來一千。不過分吧?」
「就這麼少?」李君羨愣了一下,皺起眉頭,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要不這樣,我給你五千!五千!要不要?」
田國富眯起眼睛看著他,那表情像是在打量一個正在挖坑的獵人。他歪著頭,目光在李君羨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嘿嘿,小子——超過三千就能立案了。萬一你轉我五千,回頭報警說我敲詐勒索,我上哪說理去?俺老田當年也是十里八村公認的天才,能上你這當?我門兒清著呢!」
他說話的時候還用手比劃了一下數字,那個「三千」的手勢尤其用力。
李君羨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了。他心裡確實打著這個算盤——多轉點錢,回頭報警說田國富敲詐勒索,數額巨大,夠他喝一壺的。結果這死胖子居然不上當!他什麼時候變這麼精明了?
「瞧你說的,」李君羨心虛地擺擺手,那動作大得像是在趕蒼蠅,「我是那種人嗎?我李君羨做人最講究的就是誠信!你信我!」
「自信點,」田國富看著他,那目光坦然得讓人心頭髮毛,「你、就、是。」
「你特麼——」李君羨差點沒忍住,拳頭又攥緊了。
「喲,」田國富作勢要站起來,「看來你是不服氣啊。」
「服氣服氣!我服氣還不行嗎?」李君羨趕緊又把他按回了沙發上,手忙腳亂地拽著他的袖子,生怕他真走了,「大哥,我親哥!您坐好了!」
田國富坐穩了,撣了撣被李君羨拽皺的袖口,然後重新伸出手:「服氣就給錢吧。」
李君羨摸了摸口袋,那表情像是被逼上絕路的人。他掏了左邊口袋,空的。
又掏了右邊口袋,空的。再摸了摸褲兜,還是空的。
他看著手機裡面的餘額,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像是那五十塊是什麼割捨不下的傳家寶。
「就是……」他支支吾吾的,「你看我先給一點行不?剩下的明天給?」
田國富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攥著錢的手上停了一瞬:「行吧,看在你這麼懂事的份上。你先給多少?」
李君羨默默地比劃了一個「五」。
「五百也行。」田國富點了點頭。
「不是五百……」李君羨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得像蚊子哼哼,頭都低了下去,「我現在只有五十……」
田國富愣了兩秒,那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然後他整個人笑得前仰後合,拍著沙發扶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哈哈哈哈——你一個常務副省長!兜里就五十塊錢!還要分兩天給!你平時都怎麼活的啊!」
「笑什麼笑!」李君羨臉紅脖子粗,連耳根都燒起來了,「我錢都在我老婆那兒!你以為我想啊!」
「行行行,」田國富抹了一把笑出來的眼淚,眼角都濕了,「五十就五十,剩下的明天給。拿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