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國富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臉，李君羨感覺自己能記一輩子。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打開轉帳界面，手指懸在屏幕上方，仿佛那五十塊錢是他最後一滴血。他抬頭看了一眼田國富，對方正雙手抱胸，下巴微抬，那表情活像是剛打贏了一場翻身仗的將軍在檢閱俘虜。
「快點快點，磨蹭什麼呢？」田國富催促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優越感，「我一會兒還要回去喝枸杞呢，別耽誤我養生。」
李君羨咬著牙，閉上了眼，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犧牲一般，用力點下了轉帳。轉帳成功的提示音響起，他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在了沙發靠背上，目光呆滯地望著天花板。他堂堂李家大少，華清大學經濟學博士，漢東省最年輕的常務副省長，居然被一個胖子勒索了五十塊錢——這要是傳回京都，他以後還怎麼在圈子裡混？
「哈哈哈哈哈！」田國富大笑著轉身往門口走，那笑聲洪亮得像是在開個人演唱會，恨不得全省委都知道他今天大獲全勝。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李君羨：「小子，別忘了，明天把剩下的錢送到我辦公室。要不然……我就去找常偉好好聊一聊，你說他那個大嘴巴，會不會把你和鍾主任的『工作交流』編成段子滿世界宣傳啊？」
田國富說完，還故意眨了眨眼，那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李君羨無力地擺了擺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這張臉。」
「哼，窮逼。」田國富輕飄飄地甩下兩個字，轉身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
「你說誰是窮逼！」李君羨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指著門口的背影大聲質問。
「誰是……心裡清楚。」田國富的聲音從走廊里飄回來，伴隨著一陣得意的哼歌聲，漸行漸遠。
李君羨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感覺整個世界都在嘲笑他。他低頭看了看手機里僅剩的零餘額，又看了看桌上那杯泡著黑枸杞的保溫杯，忽然覺得這玩意兒都不香了。
他想衝出去給田國富那胖子兩拳，但一想到鍾小艾那張「改日再聊」的臉和常偉那張破鑼嘴，他只能硬生生把這口氣咽回去，坐在椅子上生悶氣。
「退一步海闊天空……退一步海闊天空……」他反覆念叨著這句話自我安慰，同時暗暗發誓，等這事過去，他一定要讓田國富連本帶利吐出來。
正當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響了。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個陌生號碼，二話沒說直接掛斷。他現在心情極差，滿腦子都是「別來煩我」四個大字。
與此同時，京州城郊一個廢棄倉庫里，沈星正被五花大綁地扔在一堆破紙箱中間，嘴裡塞著一團不知道從哪扯來的破布，滿臉寫著「我怎麼會這麼倒霉」的絕望。他今天本來意氣風發，從省政府出來後直奔商場換了一身行頭，又去四兒子店加價提了一輛嶄新的越野車，從進門到開走不到兩小時，渾身上下散發著「老子有的是錢」的氣場。然後他就悲催地——被綁架了。
「大哥，他不接電話！」一個瘦小的綁匪拿著手機，滿臉焦急地看向旁邊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子。
「他不接，你就多打幾次啊！」大哥一巴掌拍在小弟後腦勺上，力道不小，「我花錢請你來是幹嘛的？乾瞪眼的？」
「可是……他掛斷得特別快，我都沒來得及說話……」小弟委屈地揉了揉腦袋。
大哥走到沈星面前，蹲下身，惡狠狠地盯著他：「小子，你給的那個電話到底靠不靠譜？怎麼沒人接？你是不是在耍我們？」
沈星嘴裡塞著布，嗚嗚咽咽地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用眼神拼命傳遞「我說的都是真的」的信號。
「把你嘴裡的布拿掉，讓他說。」大哥對小弟揮了揮手。
小弟趕緊上前把布扯下來。沈星深吸了好幾口氣，緩過勁來後立馬開口：「大哥，我沒騙你們！那個真是我哥！他就是最近手頭有點緊……平時不是這樣的！要不這樣，你們用我手機打，我手機里存了他的號碼，他肯定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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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眯著眼想了想：「你當我們傻啊？用你手機打，你家裡人那邊不就查到我們位置了？現在警察可厲害了，定位一抓一個準。」
「大哥……有沒有可能……用你自己的手機打，也一樣能被定位？」沈星小心翼翼地問，眼神裡帶著一種「我好心提醒你你別打我」的謹慎。
大哥愣了一下，隨即撓了撓頭：「不可能！他們又不知道我是誰，怎麼定位？電視劇里也沒這麼演過！」
沈星徹底無語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跟綁匪談判，而是在跟兩個從山裡剛出來的老鄉科普現代科技常識。他深吸了口氣，試圖換一種溝通方式：「大哥，你看這樣行不行——你把我放了，你要多少錢我都給你，我保證不報警，真的。我這人最講信用了。」
「小子，我看你是想找揍吧？」大哥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瞪著他，「我把你放了，你跑了怎麼辦？我上哪找人去？」
旁邊的小弟湊過來，壓低了聲音：「大哥，要不……撕票得了？我看這小子估計就是個暴發戶，家裡也不見得真有錢……」
「你說誰是暴發戶！」沈星一下子急了，連害怕都忘了，「我給你說，我家可有錢了！我哥更有錢！他就是暫時……暫時手頭緊而已！」
大哥一巴掌拍在小弟腦袋上：「撕什麼票！咱們是良民！大大滴良民！殺人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啊？」
小弟揉著腦袋嘟囔：「咱這……不也犯法嘛……」
「要你多嘴！」大哥瞪了他一眼，然後指著沈星的嘴，「去，把你襪子脫了，給他堵上，省得他在這兒叭叭的，吵得我頭疼。」
小弟臉上露出幾分不情願，但還是老老實實彎腰脫鞋。沈星看著那隻襪子被緩緩褪下，瞳孔瞬間放大，拼了命地搖頭：「別！大哥！別！我求你！我不說話了！真的不說了！你讓他把襪子穿回去——嘔——」話還沒說完，襪子已經塞進了嘴裡，一股難以形容的氣味直衝天靈蓋，沈星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眼淚當場就下來了。
「大哥，他哭了。」小弟回頭匯報，語氣里甚至帶著點不解。
「不管他，繼續打電話。」大哥大手一揮，儼然一副指揮官的派頭。
辦公室里，李君羨正愁眉苦臉地盤算著怎麼跟高芳芳開口要錢，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還是那個號碼，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接通後語氣惡劣：「誰啊！說了沒錢！詐騙到我頭上來了？你們有沒有點職業道德！」
「大哥！通了通了！」小弟激動地壓低聲音，把手機遞給大哥。
大哥接過電話，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兇狠一些：「你好，請問……是沈星的家屬嗎？」
「我是，你哪位？」李君羨語氣依然不善。
「這位老闆，沈星現在在我們手上。不想他受罪的話，就拿錢來贖。」大哥照著不知道從哪本爛小說里看來的台詞念著，語氣彆扭得像在背課文。
李君羨冷笑一聲：「你有病吧？詐騙詐到我頭上來了？我不認識什麼沈星，我也沒錢，再見！」說完啪地掛斷了電話。
大哥拿著手機愣了三秒，轉頭看向沈星：「他說不認識你。」
沈星眼眶通紅，嘴裡塞著襪子，只能拼命發出「嗚嗚」的聲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
「再打一個。」大哥下令。
小弟再次撥通電話，這次大哥學乖了，不等對方開口就搶先說：「老闆！你別急！我們不是詐騙！我們真的是專業的綁匪！你先聽聽——把襪子給他拿開！」小弟手忙腳亂地扯掉沈星嘴裡的襪子，沈星立馬扯著嗓子嚎了出來：「哥！你快來救我啊！我受不了了！嘔——」
那一聲「嘔」通過話筒傳過來，李君羨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太熟悉這個聲音了——是他那個不著調的表弟。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終於正經了幾分：「你們想要多少錢？」
大哥撓了撓頭，想了想，試探著報了個數：「你看……五百萬……可以嗎？當然……你要覺得貴，咱們還能商量，我們兄弟倆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行……可以講價？」李君羨端著保溫杯的手都僵住了，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滿臉寫著「你他媽在逗我」。他當了這麼多年官，見過各種談判——跟投資商、跟部委領導、跟地方幹部——頭一回遇到綁匪主動說「可以還價」的。這是搞綁架還是搞批發？這年頭連綁匪都開始卷服務態度了？
「那是！我們兄弟倆做這行講究的就是童叟無欺、誠信經營！絕對給您最優惠的價格！」大哥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莫名的自豪感，仿佛不是在搞綁架，而是在推銷一款新上市的理財產品。
李君羨深吸了口氣，又深吸了口氣，還是沒憋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你們……可真是專業的啊。」
「那是，專業綁人！如果老闆你以後有啥業務，也可以找我們兄弟倆，包你滿意！」大哥越說越來勁，語氣里甚至帶上了一絲招攬生意的熱切，像是在給老客戶介紹回頭客優惠。
李君羨感覺自己腦子有點不夠用了。他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綁個架還帶售後服務，還「包你滿意」，這年頭連綁匪都開始搞客戶粘性了？他晃了晃腦袋，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別扯犢子了，在哪裡交易？」
「就在公安局門口吧。」大哥說得雲淡風輕。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了兩秒。李君羨端著保溫杯的手又僵住了，嘴巴張了張，愣是一個字都沒擠出來。
「大哥！」小弟那急切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我是不是上了賊船」的驚恐，「為啥要在公安局門口啊？這不等於自投羅網嘛！」
「你個沒文化的懂個屁」！」大哥的聲音裡帶著得意，「越是危險的地方，就越安全！電視裡都這麼演的！這叫燈下黑！懂不懂！」
李君羨聽著電話那頭兩人的對話，感覺自己這輩子經歷過的所有荒唐事加起來，都沒今天這通電話離譜。他扶著額頭，緩了好幾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行吧，你們來公安局拿吧。」
「老闆！」大哥的語氣忽然變得鄭重起來，像極了簽合同前最後確認條款的甲方，「我們兄弟倆可是講誠信的人！你可千萬不要騙我啊！不然……不然我就把這小子賣到大山裡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