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警察同志，」大哥被兩個特警一左一右架著，兩條腿還在原地劃拉，硬是扭過頭來，聲音比剛才虛了不少，「我能問一下……你到底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祁同偉咬著後槽牙，手指攥得咯吱響，恨不得衝上去踹他一腳。
他來之前已經把劇本在腦子裡過了整整三遍。接到報案，嫌犯窮凶極惡，他帶隊衝鋒，經過一番激烈交火，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解救人質。最好再挨一槍，不用太重，擦破點皮就行。到時候李省長拍著他的肩膀說「辛苦了」，他捂著傷口回一句「份內之事」，畫面感直接拉滿。他甚至已經在心裡預演了一遍自己纏著繃帶出現在省委常委會上的場景。
結果呢？全副武裝衝進來，人質和綁匪在喝酒划拳。別說槍響了，連個像樣的反抗都沒有。
「你們怎麼這麼蠢啊！」祁同偉瞪著那兩個綁匪，五個字里的怨氣比他這輩子抓過的所有罪犯加起來都重。他感覺那一肚子豪情壯志，全被這倆活寶給澆了個透心涼。
沈星從祁同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擦了擦嘴角的酒漬，笑得沒心沒肺：「這位警察大哥，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這兩人純屬來搞笑的。」他整了整被繩子勒皺的衣領，朝祁同偉伸出手，「我叫沈星，李君羨是我表哥。你怎麼稱呼？」
祁同偉把氣壓下去，伸手握了一下：「祁同偉，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
小弟眼珠子瞪得溜圓，轉頭沖大哥喊：「大哥！他說他是公安廳廳長！」
大哥非但沒慫，反而挺了挺胸膛，臉上甚至帶上了幾分自豪：「我聽見了！還是副省長呢！」他扭頭看了看小弟，語氣里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咱倆這也算是功成名就了！沒想到第一次作案就能讓公安廳廳長親自出馬，以後出去吹牛都有資本了！」
「就是就是！」小弟連連點頭，那表情不像被抓，倒像是拿了什麼優秀員工獎狀。
祁同偉站在原地，嘴角抽了又抽。當了二十多年警察，這是他頭一回從嫌犯臉上看到「我驕傲」三個字。他深吸了口氣，努力壓住火氣：「我說，你倆長點心行不？你們還出得去嗎？」
大哥滿不在乎地一擺手：「沒事，出不去就在裡邊跟他們吹牛唄，反正又沒真傷著人。」他頓了頓，又歪著腦袋看向祁同偉，眼裡帶著求知慾，「廳長大哥，你還沒說呢，你到底咋找到我們的？」
「手機定位。」祁同偉面無表情，「很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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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眉頭擰成一團，明顯不信：「不應該啊！我手機卡都是路邊攤買的，也沒登記我名字！這怎麼可能定位到？」
祁同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默默扭過頭，徹底放棄了跟他講道理的打算。他怕再說下去，自己會忍不住把這人拷在警車保險槓上拖回去。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李君羨大步走了進來，目光第一時間掃向沈星——見他全須全尾地站著，還衝自己咧嘴笑，那顆懸了一下午的心總算落了地。
「什麼情況？」他轉頭看向祁同偉，「沒事吧？」
祁同偉臉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口沒煮熟的柿子：「沒事，李省長。我趕到的時候……這位沈先生正和這二位坐一塊喝酒聊天呢。」
李君羨的視線在沈星和兩個綁匪之間來回掃了兩遍，好一會兒才消化完這個信息，然後「噗」地一聲笑了：「你可真牛逼啊，被綁架還能跟綁匪喝上酒？」
沈星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臉上掛著幾分得意：「主要這兩位太熱情了，非說我是他們的『客戶』，拉著我喝。我本來想著把他們灌醉了再跑，結果還沒開始呢，祁廳長就到了。」
李君羨搖了搖頭，對這個表弟的腦迴路他早就放棄理解了。他走到兩個綁匪面前，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誰剛剛給我打電話要錢來著？」
大哥一看到李君羨的臉，整個人像被按了開關一樣炸了：「好啊！原來是你！你不講信用啊！說好的不報警，你還找公安廳廳長來抓我們！有你這樣談生意的嘛！」
「就是就是！」小弟在後面瘋狂點頭。
祁同偉上前一步：「老實點！這位是漢東省常務副省長李省長！你綁的，是他表弟！」
大哥氣勢絲毫不減，梗著脖子嚷嚷：「常務副省長咋了！常務副省長就不講江湖道義了？我們好吃好喝供著你弟弟！你看看他——」他扭頭用下巴點了點沈星，「臉紅撲撲的，喝得比我們都多！我們身上一分錢都沒了，買零食都是網上借的！」
「對對對！」沈星在旁邊點頭如搗蒜，「這點我可以證明，我就說他怎麼剛來的時候一直搖頭晃腦的，感情是借網貸借的。」他一臉認真地看向李君羨，「這個大哥人還怪好的呢。」
李君羨扭頭瞪了他一眼：「你閉嘴吧，臉都讓你丟完了。」他又轉回來看向大哥，「這麼說還是我的錯了？」
「可不就是嘛！」大哥理直氣壯地挺著胸，「你作為幹部更應該講誠信！你要抓也得等我們把錢拿到了再抓啊！不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整理邏輯，「應該等我們把錢拿到，把網貸還了再抓！不然到時候我沒錢還，人家上門催債，我咋辦？」
李君羨沉默了好幾秒。他把自己這幾十年的閱歷翻了個遍，愣是找不到任何能匹配眼前場景的參照物。他轉頭看向祁同偉：「要不……把人放了？我看著二位腦子可能有點不好使。」
「啊？」祁同偉愣住了，「這……不合適吧？」
「有啥不合適的，他又沒受啥傷。」李君羨扭頭問沈星，「你怎麼想的？」
沈星摸著下巴想了想，難得認真了幾分：「放可以，但有個條件——他們倆得嘗嘗襪子的滋味。」
兩個綁匪原本垂頭喪氣，一聽「放了」兩個字，瞬間來了精神，掙扎著抬頭嚷嚷：「不行！憑什麼啊！我們憑本事被抓的！憑什麼就這麼放了！還有王法嗎？還有法律嗎？小心我投訴你們啊！」
李君羨、祁同偉、沈星三個人面面相覷，集體沉默了足足五秒。見過想跑的，沒見過想進去的。
「真是活久見。」祁同偉低聲嘟囔了一句。
李君羨擺了擺手，已經懶得跟這倆人糾纏了：「算了算了，拉進去關幾天吧，到時候再放了。」
兩個特警重新架起兩人往外走。路過沈星身邊時，大哥忽然一個急剎車，硬生生扭過頭來，目光灼灼地看著他：「老闆，你剛剛說讓我們跟著你干，還算話不？」
沈星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整懵了：「算話啊……但你們不是進去了嗎？」
大哥咧嘴一笑，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忍直視的自信：「老闆，江湖上有句話——進去了等於進修過了，相當於在外面上了個大學，含金量高著呢！你等著，等我們哥倆出來，就來投奔你！到時候——做大做強，再創輝煌！」
沈星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愣了兩秒，然後也笑了：「行吧，我等你們出來。放心，我沈大少說過的話絕對算話。」
大哥心滿意足地被拖走了，臨走還回頭沖沈星擠了擠眼睛，那表情活像是拿到了名校錄取通知書。
倉庫里只剩下李君羨和沈星兩個人。夜風從破損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地上的花生殼打了幾個旋。
李君羨看了沈星一眼，嘆了口氣：「我看你這個名字也是白取了，舅舅本來是想讓你省點心，結果你看看你，都是乾的什麼事？」
「我怎麼了！」沈星一臉不服氣，「我不過就是展現了一下我強大的鈔能力嘛！誰知道漢東的治安這麼差，綁我的還是兩個傻子！」他越說越來勁，「你是沒看見我當時多淡定！我就坐在那兒跟他們談笑風生，一點沒慌！」
「你那是沒來得及慌就被灌醉了吧？」李君羨毫不留情地戳穿。
沈星噎了一下，嘴硬道：「反正我是沒事！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命硬！」
「行了行了，走吧。」李君羨轉身朝門口走去。
特警把兩個綁匪押出了倉庫。大哥被拖到門口時還不忘回頭沖沈星喊了一嗓子：「老闆！記住了啊！進修完了我們就來找你！」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迴蕩了好幾秒，才被夜色吞沒。
李君羨剛抬起的腳又落了下來，扭頭看著自己這個表弟，眼神裡帶著一絲懷疑：「不用了，人都已經進去了。」
「不是！」沈星瞬間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表情從「志在必得」切換成了「晴天霹靂」，「我都點起人馬了！正準備一路橫刀立馬衝過去！結果你告訴我人已經進去了？那我被綁這一下午的意義是什麼？合著我就是來倉庫里喝頓酒、被臭襪子熏一回？」
他越說越激動，雙手在空中比劃著名：「你是不知道，我連劇本都寫好了——我先帶人殺到那個娛樂公司門口，那氣勢，那排面，然後直接拍桌子：這公司我買了！對方老闆估計嚇得腿都軟了，跪著把合同遞上來……」
「然後呢？」李君羨雙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表演。
「然後……」沈星卡了一下，撓了撓頭，「然後我還沒想好，但反正很帥就是了！」
李君羨嘆了口氣，已經懶得跟這個活寶多說一個字了。他轉身往外走，扔下一句：「別在這兒做夢了，趕緊走吧。再待下去，我怕警察把你也當同夥抓進去。」
「不行！」沈星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來，一把拽住李君羨的胳膊，「哥！親哥！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的作用還沒發揮出來呢！」
李君羨被他拽得一個趔趄，扭頭瞪著他：「你還要發揮什麼作用？」
「你聽我說完！」沈星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我本來想先找到那個娛樂公司，打探一下虛實，然後直接砸錢收購。我都打聽好了，那公司規模不大，資金鍊也有問題，我出手的話，對方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他越說越來勁，眼睛裡甚至開始放光了：「到時候我再找人寫個通稿，就說漢東著名企業家沈星先生仗義出手，肅清行業亂象——多有面兒！」
李君羨聽著他這一套一套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氣：「你走吧，真不用了。」
「不行！」沈星梗著脖子，「我沈大少說話算話！這事必須給你辦妥！」
李君羨頭都大了，感覺今天不是在救人質，而是在哄一個三歲小孩。他甩開沈星的手，揉了揉太陽穴，隨口甩了一句：「行行行，你想辦事是吧？漢東有個衙內叫趙瑞龍，你去找他麻煩吧。」
沈星眼睛「唰」地亮了，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哎呀！還有比我囂張的人？哥你放心，這次我一定給你整明白！你就等著看好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