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精神病院。
院長正在辦公室里跟一名值班護士「探討人生哲理」,兩個人頭湊得很近,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病曆本,但明顯誰都沒在看上面的字。辦公室的門虛掩著,燈也只開了半盞,氣氛恰到好處。
「砰」的一聲,門被人猛地推開了。
「院長!不好啦!省里有大領導來了!」一名醫生闖了進來,聲音又急又響,大半夜的走廊里都迴蕩著回聲。
院長嚇得一哆嗦,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腰間的白大褂都差點被椅子扶手掛住。
他趕緊鬆開小護士的手,清了清嗓子,臉上的表情在零點幾秒內從「人生得意須盡歡」切換成了「公事公辦」的嚴肅:「你進來不知道先敲門啊?再說了,大半夜的,省里的領導不用睡覺?誰會跑到精神病院來?你是不是看錯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還給自己壯了壯膽,心想著多半是哪個小年輕喝多了在胡謅。
「真的啊院長!」醫生急得直跺腳,「人已經到門口了!趙東來局長親自陪著!警車都停門口了!趙局長的臉我認得,絕對錯不了!」
院長一聽「趙東來」三個字,整個人像被針扎了一樣彈了起來,臉上的鎮定瞬間碎得七零八落:「是嗎?你沒騙我吧?」
「我哪敢騙您啊!」醫生指了指窗外,「警燈都還亮著呢!傳話的人說了,今晚帶回來的那個年輕人,是李省長的表弟!」
「什麼?!」院長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了乾乾淨淨,手忙腳亂地開始扣自己剛剛解開的扣子,扣了半天愣是扣錯了位,「你們怎麼幹事的!沒核查清楚就把人往回帶!快!快下去迎接!」
他跑到門口又折回來,衝著屋裡補了一句:「你先回去休息!改天再探討!」然後頭也不回地衝下了樓。
李君羨到的時候,院長已經帶著幾個值班的醫護人員在門口列隊等著了。白大褂的扣子還是扣錯了位,領子一邊翹著一邊掖著,腦門上全是汗珠子,在路燈下亮晶晶的。
「李省長!歡迎您來視察工作!」院長迎上前去,伸出雙手,臉上的笑容堆得像春天的花朵,厚實又燦爛。
李君羨被他這句話直接氣笑了,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擺了擺:「我視察什麼工作?大半夜的,我視察精神病院?你是不是覺得我有病啊?」
院長被這句話噎得張了張嘴,支支吾吾地說:「啊……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們是熱烈歡迎領導蒞臨指導……」
他被折騰了一整晚,從找沈星到闖山水莊園,再到抓陳清泉,現在又趕到精神病院,整個人已經處於隨時會暴走的邊緣。
李君羨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行了行了,人呢?趕緊給我帶出來。」
院長如蒙大赦,趕緊轉頭沖後面喊了一句:「快快快!把人帶過來!」
幾個護工很快就架著沈星走了出來。沈星一看到李君羨,整個人像是被按了什麼開關一樣,眼淚「嘩」地一下就下來了,掙脫護工的手就朝李君羨撲了過去:「哥——你可算來了!他們欺負我啊!」
李君羨還沒來得及躲,沈星已經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哭得鼻涕眼淚一把抓,聲音嚎得整層樓都能聽見:「哥!你說我怎麼這麼倒霉啊!他們剛剛用這麼粗——這麼長的針管給我打針!」他一邊哭一邊比劃,兩隻手張開到最大,像是在描述什麼巨型武器,「這麼大!我從小到大都沒打過這麼粗的針!」
李君羨頭疼地看著自己這個表弟,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按了按眉心,深吸了一口氣:「行了行了,別嚎了,趕緊走吧,還不嫌丟人啊?」
他說完轉頭看向趙東來:「趙局長,今晚辛苦你了。」
趙東來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李省長您言重了。要不我現在送你們回去?」
「不用不用,」李君羨擺了擺手,伸手去拽沈星,「我帶他回去就行了,不折騰你們了。」
結果沈星非但沒動,反而往後縮了一步,聲音裡帶著哭腔和倔強:「哥……我還沒報仇呢。」
李君羨愣了一下:「不是,你還要報什麼仇?」
「我不管!」沈星梗著脖子,臉上帶著一種「這事兒沒完」的執拗,「我不報仇,我感覺我會產生心魔的!」
李君羨看著他這副「我就是要搞事情」的樣子,愣了足足三秒,然後終於爆發了:「你以為你是在拍電影啊?你還修仙呢?你還產生心魔?媽的,我忍不了了!我今天非得打死你這個不靠譜的!」
他說著就上了手,一巴掌拍在沈星後腦勺上。沈星「哎喲」一聲還沒反應過來,李君羨已經連著揍了好幾下:「我叫你去找趙瑞龍!我叫你心魔!我叫你大半夜折騰人!我打死你算了!」
沈星被打得抱頭鼠竄,邊跑邊嚎:「哥!別打了!我錯了!哎喲——你打我鼻子了!我鼻子本來就塌你還打!」
聲音在空曠的院子裡迴蕩,滑稽得像一出即興小品。
趙東來站在旁邊,本來想上去拉架,但看著沈星那張已經掛了彩的臉,又看了看李君羨那副「我今天非收拾他」的架勢,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站在原地沒動。他轉頭看了一眼旁邊的院長和護工們——那幫人正伸長脖子看熱鬧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甚至偷偷掏出了手機在錄視頻。
趙東來眼神一冷,朝旁邊兩個警察使了個眼色。警察心領神會,快步上前,一把把那個錄視頻的護工的手機拿了過來,壓低了聲音警告:「如果你們還想好好幹這份工,就別亂看、別亂說話。今晚的事,不該記住的忘了就行。」
院長趕緊呵斥了一句:「都回去幹活!看什麼看!」護工們這才悻悻地散了,但邊走還邊回頭多看兩眼。
李君羨打了好一會兒,總算停手了。沈星蹲在地上,鼻青臉腫,說話都有點漏風,嘴裡還含含糊糊地嘟囔著:「我好倒霉啊……」
李君羨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感覺一晚上的憋屈終於發泄了大半:「滾回家去。」
沈星乖乖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耷拉著腦袋跟在了李君羨身後。
回到家,李君羨好歹還是心軟了,翻出醫藥箱幫他處理了一下傷口。酒精棉碰到破皮的地方,沈星「嘶」地抽了一口冷氣,眼淚又差點掉下來。
「忍著。」李君羨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沈星咬著牙,硬是沒再叫出聲來。
處理完之後,李君羨把醫藥箱往柜子里一塞,轉身就往臥室走:「睡了,明天還要上班。」他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捂著臉的沈星,「你也早點睡,別再整么蛾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