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的腦海里,像被誰按下了一道無法關閉的留影魔法,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回放那一個畫面。
王都演武場,日光熾白,萬人屏息。
那個白髮少年持槍而立,槍尖寒芒如一線霜雪。
下一瞬,銀白槍刃貫穿西蒙的心臟,鋒銳的刃尖從後背透出,血珠沿著金屬邊緣滾落,在陽光下泛著冰冷而殘酷的寒光。
風卷過場中的塵土,吹動他額前幾縷白髮,他卻連眼神都沒有晃一下。
然後他轉身,他在上萬雙眼睛的注視下,朝她的父王拱手一行,不卑不亢,脊背筆直得像一柄不肯折的劍。
而她就站在帷幕後面,隔著層層簾幕,看著他一字一句地把自己從「將來要成親的未婚夫」變成了「永遠不可能再有交集的陌生人」。
他當著上萬人的面,說要退婚。
從前,這就是她日日夜夜想要的。
艾琳娜花了整整十幾年,想擺脫這紙婚約,想親手撕碎這張困住她一生的枷鎖。
她曾無數次在夢裡把那紙婚書撕成碎片,扔進火盆,看它蜷曲、焦黑、化為灰燼。
她記得自己七歲那年第一次聽見「婚約」兩個字,滿殿笑聲里,她仰頭問父王那是什麼,父王說,那是榮耀。
十歲那年,她偷偷溜出宮去看紫羅蘭公爵府,回來後被罰跪在祠堂一夜。
十三歲,她在演武場贏了所有同齡人,興沖沖跑去告訴父親,卻只換來一句「女孩子家,別太野」。
十五歲,她終於明白,無論她多強,別人提起她時,總會先提那紙婚約。
於是她更恨它。
恨到把「洛夜」兩個字寫在木樁上,一劍一劍劈。
可木樁劈碎了,名字還在。
她為此拼命修煉,日夜苦練,為的就是有一天站在所有人面前,證明「我艾琳娜不需要靠任何男人」。
可現在,婚約真的要沒了。
她卻高興不起來,一丁點都高興不起來。
胸口像被誰挖空了一塊,風從裡面穿過去,涼得她發疼。
艾琳娜把額頭抵在膝蓋上,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大半張臉,也遮住了她此刻那點連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亂七八糟的表情。
「我到底在矯情什麼?」她低聲問自己,聲音悶在衣料里。
她想起他看她的最後一眼,裡面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不帶惱怒,不帶怨恨,甚至不帶輕蔑。
只是淡淡的、禮貌的、疏離的,像在看一個不值得多費半句口舌的過路人。
他連跟她多計較的興致都沒有。
他為她做的最後一件事,不過是在比賽結束後向她留了一句「三十年河南,三十年河北,莫欺少年窮」。
那句話她到現在都沒完全弄懂是什麼意思。
但每次回想,心底就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殿下。」殿門外傳來侍女恭敬的聲音。
艾琳娜迅速收斂神色,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端正坐姿,語調恢復了平日的清冷:「什麼事?」
「陛下派內侍來傳話,請殿下即刻去御書房一趟。」
艾琳娜微微一怔。
這個時間,父王召她去御書房?
艾琳娜心裡隱隱浮起一絲不好的預感。
「知道了,更衣。」
御書房內燈火晦暗。
只有書房正中央那支銅燭台上立著三支粗蠟燭,火苗細細地跳著,把整間屋子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光影在牆壁上拉出長長的、搖晃的剪影,像某種不祥的預兆在暗處蟄伏。
弗拉德三世端坐在書案後面,手裡摩挲著一份攤開的軍報,沒有抬頭。
「來了?坐吧。」
艾琳娜行禮之後在側首落座,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弗拉德三世放下軍報,抬頭看向自己的女兒。
燭光映在他臉上,把那道從眉眼到下頜的輪廓刻得格外深邃。
他五十多歲的面龐保養得宜,但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青黑,暴露了這些天他從未真正休息好。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艾琳娜一愣,斟酌片刻後,還是決定如實回答:
「洛夜的實力遠超預料。西蒙召喚天使降臨,被他硬生生逼退。這份戰力,恐怕已經超出了年輕一輩的範疇。」
「嗯。」弗拉德三世點了點頭,不置可否,話鋒一轉,
「那你呢?」
「……我?」
「你和他那紙婚約。你今天也聽到了,他當眾請旨退婚。」
艾琳娜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幾分。
指尖掐進掌心,傳來一點細微的痛感,反而讓她清醒了些。
弗拉德三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臉上:「那你告訴我,你想不想嫁給洛夜?」
這個問題落下來的時候,整個御書房安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細微聲響。
艾琳娜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回答不出來。
想嫁嗎?
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人這樣問。
從前她聽到 「洛夜」 兩個字就心生煩躁,覺得那是別人硬塞給自己的枷鎖,是她整個人生里最刺眼的一個污點。
可如今那個人活生生地出現在她面前,強大、從容、甚至……從頭到尾,都沒有把她當成真正的對手來對待過。
他越是這樣雲淡風輕,她心裡那根弦就越是被撥得嗡嗡作響。
最終,艾琳娜的聲音有些發澀的回答道:「我……不知道。」
弗拉德三世聽到這個答案,並沒有露出失望或者不悅的神色。
他只是靠回椅背,目光越過艾琳娜的頭頂,投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你知道,朕為什麼一直沒有從你的幾個哥哥和弟弟里,選立繼承人嗎?」
艾琳娜微微一愣,抬起頭來。
弗拉德三世的神情看不出什麼波瀾,語氣平淡:
「老大沉迷酒色,連自己封地上的稅收帳目都理不清楚。」
「老二隻知道養鷹遛狗,老三就更不用說了,活到現在還在跟宮女胡鬧。」
「整個聖輝皇室,年輕一輩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