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陛下!誰?
越閩行省政院一干人等看向風雨連廊,看向傾盆難收的暴雨。
忽然天空降下祥瑞的霞光,虹彩匯聚成人影,他走進連廊。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蘇牧神情淡漠,「貪官朝朝殺,朝朝有貪官。武林侯,你是個聰明人,可有一策教我?」
他垂目斜視著跪在地上的隗誠。
到底是老牌世家的家主,危機嗅覺十分靈敏。
蘇牧不認為他能看破自己的行蹤,而是篤定自己已然看破背後的貓膩。
「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貪婪,是人之本性,一體雙面。野心家奮起向上,貪蠹者害民誤國。」
隗誠長舒一口氣,這一跪自己賭對了!哎呀,老夫真是把路走寬了啊!
一想到這,他心裡有些飄飄然,說話的語氣都輕快不少。
「南江北河,自古為患,卻灌溉兩岸數省田地,哺育開雲億兆蒼生。臣自以為,既然做不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不如嚴刑峻法,力求『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天下是百姓的天下,國家是人民的國家,天下家當天下人治!」
蘇牧看著這位越閩行省世家雙巨頭之一,心中不由感慨,其實世家什麼都懂,甚至是懂得最多的讀書人。
只是不願意做。
「隗先生,起來吧,現在不興這一套。」
蘇牧收斂躁動的殺心,右手一抬,第一序列扶起跪在暴風積雨中的武林侯。
「謹遵御令!」
隗誠依舊恭敬,沒有因為一句「先生」而飄飄然。始終明白一點,對方既可以是國家的普通子民,也可以是序列的皇帝。
「隗先生,你剛才的這番論對,豈不是寒了門閥士紳的心?」蘇牧的目光轉向書房,政院幾位要員面如死灰。
他們清楚,這該死的武林侯!將自己當成討好暴君的籌碼!
「陛下這話,請恕臣不同意!」
隗誠說:「世家,百姓養之。藍血,凡血養之。我們是衝鋒陷陣、守土護國的浴血將士。他們是辛勤勞作、恩養天下的衣食父母。」
「軍與民,本為一體!」
這大義凜然的樣子讓蘇牧都為之一震,這就是頂級世家,果然面上不染一絲灰塵!
開口君王社稷生,閉口天下蒼生。
蘇牧清楚隗誠有說這話的底氣,畢竟藍血A+的世家,從不直接參與對底層的迫害,只要門楣不倒自有阿諛奉承的白手套。
「繼續。」他點頭肯定。
「因此。」
隗誠深吸一口氣,壯著膽子,不無猜測地說:「臣懇請陛下,收天下之兵,鑄監察之軍。從此絕地天通,序列歸帝,政務歸民!」
「你要我把所有繼血種,整編成武勛軍隊,然後將行省政院交給凡血治理。賦予武勛軍隊監察凡血政院的權柄?」蘇牧問。
「是!」
隗誠點頭。
「可是。」蘇牧話鋒一轉,「繼血種在血統上更具優勢,別的先不論,單就智慧序列就十分適合治理國家。」
「……」
隗誠一時語塞。
這也是他的顧慮,將繼血種攏在一起,的確可以防止他們以序列強權壓制凡血政治,但副作用是凡血的平均水平終究不如繼血種,尤其是繼血種的佼佼者——智慧種。
「聖明無過陛下,帝國在陛下的統御下各司其職,必將能夠前進發展!」答不上來,乾脆說了句正確的廢話,順便拍個馬屁。
「皇帝,軍隊,百姓。統治者,護衛者,生產者。」蘇牧笑了笑,「武林侯,你這番言論,頗有點柏拉圖《理想國》的意思。」
「但可惜,我不是哲人王,也成不了哲人王,也沒有哪位皇帝永遠聖明。但是我贊同你關於,收天下兵的思路。」
「繼血種是塵世的精英,這是事實,不能因為他會帶來暴力戕害而徹底鎖進籠子。這和頭疼砍頭、腳疼跺腳有什麼區別?」
「尤其是智慧種們,他們是天生的政治家、科學家、哲學家等等。我想,不如設立一個協商組織,給他們提案的機會。」
隗誠立即迎合,說:「陛下所言甚是!」
徹底放下權力,進入軍隊、監察體系,說到底心裡還有有些不甘,但如果擁有參知政事的權力,就可以利用影響力改變政策。
「這事以後說吧,先說說你手上的名單。武林侯打算怎麼辦?」蘇牧問。
「該殺的殺,該抓的抓!法不容情,絕不姑息!」隗誠說。
「誰來殺,誰來抓?需不需要上報,如何上報?」蘇牧問。
越閩行省沒有總督,從程序上來說,涉及到行省政院這一級的高官,需要上報明皇內閣,再經過議會討論,最後由皇帝裁決。
江南行省南大營剿匪,夏言是獲准明皇批准的,畢竟剿匪占著大義。
北大營無旨南下,其實和造反已經沒什麼區別,只是借著賑災的名義,中樞還能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
如果再借著災情,不請示明皇內閣、議會,直接大肆誅殺行省高官,可以說就是明牌造反,根本沒有辦法遮掩。
中樞如果不採取對策,威信立即破產,一旦破產,到時候西南、西北的世家就會有樣學樣、蠢蠢欲動,這不是蘇牧暫時想看見的。
「隗家來殺!隗家來抓!」隗誠說。
「不。」
蘇牧搖頭,說:「北大營以武林侯府的名義抓人,隗、謝、鄭、林、陳,五大世家聯名上書內閣、議會,要求嚴懲。」
「有哪一家不同意的,你來告訴我,這樣破壞團結的家主,我想也就沒必要留在塵世。」
「給你三天能搞定嗎?」蘇牧問。
隗誠一咬牙,說:「兩天!我只需要兩天!這事越快越好,必須立即平息,時間一久什麼可能都會發生!尤其是這些下院議員,好多人隨時準備飛到國外!」
「那就兩天。第三天,誰不同意,我來殺誰。武林侯辛苦,未來的開雲必有隗家一席。」蘇牧轉身,消失在暴雨夜幕之下。
「補充一點。」
聲音從虛空中飄來,又仿佛直接在隗誠心中響起。
「把這些蛀蟲給我押到桐安府災情現場正法,讓災民們親眼看看!」
「呼,呼——」
隗誠不停喘著粗氣,已經分不清身上的是雨水,還是汗水。
「謹遵御令!」他說。
新的秩序已經到來,三十六世家格局必將再次洗牌!隗家如果不抓住機遇,武林侯府只能步華亭徐家的後塵。
「來人!」他厲聲喊著。
「侯爺!」
書房後堂走出一位紅血。
「點兵!抓人!興大獄!」
「是!」
……
……
沈平一撂了,毫無意外。
夏沫看著手中長長的名單,縱使心裡已經有所準備,但還是被驚到。可以說,整個越閩行省都趴在財庫上吸血。
繼血種門閥分大頭,凡血士紳拿小頭。除此之外,還有帝國下院議員敲骨吸髓,真是從上到下沒有一個乾淨的。
「真是可笑!」夏沫說,「這裡面最乾淨的,居然是我們這些世家。」
「畢竟世家從不親自下場!」
沈平一譏諷說:「你們只需要坐在高堂之上,自然會有下面的人,用各種合理、合法的辦法,將貪來的錢財輸送給你們。」
「謝、隗、鄭、林、陳,都是一丘之貉,和我們沒什麼兩樣!還有你江南總督府,難道就這麼幹淨嗎?最骯髒的,怕屬那位龍椅之上!」
「你們敢查嗎?」
反正已經要死,對方又答應禍不及妻、子,沈平一乾脆敞開來噴:「你以為我非要貪腐嗎?你以為我不想做個為生民立命的好官嗎?」
「我少年讀書,早也用功,晚也用功,不是為了給別人當狗的!」
夏沫合上名單,語氣淡漠:「哦。原來你也有理想啊,那麼你的理想是在什麼時候丟掉的呢?你不用說,沒人關心這個。」
她打斷沈平一激情開麥的欲望。
「既然你想做好好官,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夏沫說。
「你要放了我?」沈平一眼中露出希望。
夏沫說:「借你人頭一用,殺雞儆猴!」
沈平一:「……」
「算是你留給這個世界最後一份貢獻,當然如果你能明早之前寫個懺悔錄出來,我還能讓你上歷史書。」夏沫起身。
「殺雞儆猴?哈哈哈……」沈平一大笑著說,「你果然不敢殺光所有人!這裡面好多還是皇親國戚,九族勛貴!」
「不要使用你那無聊的激將法。」夏沫打著哈欠,「我的人已經去拿你所謂的勛貴,晉國公府被抄,宣洛家連個屁都不敢放。」
「區區幾個閒散王爵,還能反了天不成?」她冷笑一聲。
「這大晚上的,犯不上和這種自己以為是的人置氣。」霞光涌動,蘇牧回到廳堂,「隗、謝兩家我已解決,他們的立場轉變的十分絲滑。」
「武林侯還勸我收天下兵,序列歸帝,政務歸民。」
霞光中的恐怖威壓,驚得沈平一噤若寒蟬,他驚恐地屏住呼吸,意識到眼前的這位是比夏沫更加恐怖的怪物!
一門雙君王!這怎麼可能呢?
「鄭、林、陳呢?」夏沫問。
「他們沒有說話的資格,好好配合就是最大的權力。」蘇牧說。
在搞定隗家後,他又馬不停蹄地去了謝家。
他說:「這次三路人馬會同辦案,我請來了澤芝開陽前輩指揮,還有仙聖姐姐坐鎮後方。」
「你這人!」
夏沫吐槽說:「男的你喊前輩,女的就喊姐姐!」
「我也不想啊。但是喊姐姐為前輩,她們會不高興的,覺得自己年華不在。」蘇牧雙手一攤,顯得很無辜。
「就你花花腸子多!」夏沫說。
沈平一坐在地上,聽著兩人的話,整個人是麻木的,手上一點反饋沒有。
雙塵世君王、北大營軍隊、兩大A+世家,除此之外居然還有仙聖與星君!
這就是要造反吧!至少也是事實上的東南割據!
這些大能是什麼時候聯合在一起的?為什麼一點蛛絲馬跡沒有透露出來?
早知道這些,我也能學謝、隗兩家,沈家也能投降啊!
「阿瓦隆島那邊你不打算去了?」夏沫問。
「暫時不去。」
蘇牧拿起夏沫的茶杯,喝了一口潤潤嗓子,說:「雖然戰事膠著,但只是禁衛軍的試探,羽蛇神本尊尚未露面。」
「我這個總預備隊,還不能動。」
「有師兄幫我分擔子,加上薔薇姐姐在後支援,因鐸的戰力都在往北支援,區區禁衛軍暫時無法攻克阿瓦隆島。」
「這是阿雅的磨練,她終究要繼承祭司神位,不可能一輩子被別人保護著。」
「關鍵是羽蛇神……祂到底想幹嘛?」
蘇牧皺起眉頭。
視線的餘光突然看到正在動腦子的沈平一,莞爾一笑,喊著:「齊明老哥呢,把這位政院主席請下去,脖子洗洗乾淨,準備砍頭。」
「是!」
齊明走進廳堂,將不停掙扎的沈平一拖出去。
「按照諾澤博士的最新推測,羽蛇神離開祂的陵寢至少有二十年以上,這麼長時間,祂到底在幹什麼?」蘇牧問。
「養傷?」夏沫提出假設。
隨即搖搖頭,覺得不靠譜,想了想目光幽幽地問:「難道祂的想法是,等我集齊「教皇」的碎片,然後再來吞噬我?」
「這樣的做法,是不是太天真了些?」夏沫皺著眉,「難道擁有什麼鉗制我的後手?」
她的心中生起不安。
「後手嗎?」
蘇牧思考著可能,一時間也是毫無頭緒,此前從未擁有過失敗的案例,整個祭司團隊都缺少相關的經驗教訓。
「可惜。」
他說:「當時在舊日時間線,不應該著急回來的。應該在最後的大災難,嘗試讓你實驗一次吞噬,或許能模擬出什麼。」
「不說這個了,一點頭緒都沒,完全是浪費時間。實在不行,到時候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你打贏羽蛇神我再出來。」
夏沫說:「到時候就不再有鉗制我的存在,是真正的龍入大海!」
「還是先解決眼下的事。」
「殺人!」
「也好。」蘇牧點頭。
他雖不打算親自動手,但卻要站在幕後,看清各方勢力的動向。
兩人手牽手,走進這場入夏時節的第一場特大暴雨。
北境的因鐸,另一處暴雨,持續不斷。
「轟隆!」
雷暴划過天空,莎倫突然驚醒,古堡陰冷冰寒,完全沒有入夏的溫暖。
最近,又一場噩夢持續困擾著她,難以入眠。
她總覺得,父親變得有些奇怪。沉思片刻,莎倫換好衣服,提上一盞昏燈,準備去找父親談一談。
畢竟他還是理論的紅玫瑰之子。
勒孚的書房外,青銅木門虛掩,莎倫聽到裡面傳來敘話,一個陌生的聲音說,北方傳回戰敗的消息,羽蛇神親自降臨!
阿雅有危險?莎倫剛準備推門而入,卻又聽見,「一如」已經前往阿瓦隆島,古堡正是最脆弱的時刻,勤王大軍已在路上。
勤王,什麼勤王?因鐸哪來的王?!
那人語氣諂媚,說:「而你,就是唯一的王!」
莎倫頓時瞪大雙眼。
父親要……造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