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奈子怔怔地坐在地板上,前庭的楓葉一片片落下,眼前一片火焰的赤紅。
良久,她終於從神秘人的揭示中回過神。
賢者,怎麼可能會是他?
這是一位被刻意埋藏進歷史塵埃中的人物,他的故事早就逸散。
但偏偏稻田奈子,更準確地說是老萬法皇,是少數知曉歷史真相的不死者。
老人也有老人的優勢。
塵封的歷史在她腦海中啟塵,這位本應終結在336年前的舊黨第一任黨魁,企圖審判世界的瘋王,如今攜帶新皇帝的神血歸來。
稻田奈子舉起手中的水晶容器,凝視著澄澈無瑕的黃金液體,它是那樣令人心醉,僅僅看上一眼便叫人慾罷不能。
賢者是如何獲取蘇牧神血的,稻田奈子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但卻聯想到另一件事,X-Space最高席的那位智慧君王,曾經在學院任教過。
他同樣擁有蘇牧的神血!
想到這稻田奈子心中一驚,立即從渾噩中清醒,猛然意識到擁有登神機會的,遠遠不止自己一人。
皇帝的神血,估計已經有不少人擁有。
她得抓緊實驗!
稻田奈子急不可待地準備離開神社,前往自己的秘密實驗室,卻突然想起另一件事——賢者說,他已染指高天原。
這句話是幾個意思?
別人不清楚,但她卻清楚。
1853年舊黨炮製黑船事件,東西方大戰爆發,一年後朝鶴帝國戰敗於神奈川,逐漸轉投西方。
1868年,舊黨列席找到當時還是萬法皇的自己,愉快達成合作,暗中扶持桓武平氏,組建出一支現代化海軍艦隊。
這個時間段,那位高天原之神的態度……模稜兩可。
正值倒幕運動,時任幕府將軍源氏下台,橘氏、平氏崛起,形成三足鼎立。
隨後便是1894,甲午年,蓬萊外海海戰!
這場海戰稻田奈子記得無比清晰,這是朝鶴帝國脫離開雲秩序,逐步走向中庭霸主的重要轉折點,當時他並沒有看清背後的謀算。
現在想來,竟驚出一身冷汗。
高天原之神,刃菊,在那個時間點投靠了舊黨!
是舊黨四神在後背,支持朝鶴擊潰開雲建立的中庭秩序。
隨後,開雲帝國拉開1898年的大改革。
兩年後,1900年,白玉京之戰。劍聖千葉風回橫空出世,以法天象地、絕地天通,將舊黨-朝鶴聯軍殺得浮屍千里。
所以,以上種種……稻田奈子敏銳嗅到了隱藏在歷史帷幕後的殺機,頓時嚇得滿身冷汗。
一隻早已死去的黑手,推動了舊黨與結社的全面戰爭。
高天原之神刃菊,在關鍵時刻倒戈的重要原因是——賢者以某種辦法,污染了黃泉神國,掐住了刃菊女神的命門!
那豈不是說……賢者就是那位原初之神,原初之神就是這位賢者!
舊黨,是原初之神創建的!
稻田奈子越是推測,心中越是恐懼,但那最不願意去想問題,還是出現在腦海——那舊黨四神和原初之神是什麼關係?
舊黨四神會是原初之神的傀儡嗎?
應該不是。
稻田奈子抓到一條關鍵信息,飛快否決這個猜想。弒君之戰中,舊黨四神堅定地站在蘇牧那邊,並沒有幫助原初的投影。
「呼呼——」
不知不覺間,稻田奈子渾身發燙,不停喘著粗氣。
直到門外響起一聲「乖侄女」,她才從無邊亂想的恐懼中掙脫。
是白狐大宮司來了!
稻田奈子急忙藏好蘇牧的神血,走出楓葉之庭,見到了一身宮司巫女服的小白狐。
「宮司大人。」
她上前見禮。
「你沒事吧?」白狐宮司問。
「沒有啊,怎麼了?」稻田奈子古怪地問。
白狐宮司面帶微笑,說:「不要老是待在神社深庭,你身體不好,有空多出去走走。對了,你剛才有察覺到……一道精神漣漪嗎?」
小白狐笑眯眯地問。
稻田奈子心中一驚,故作困惑,說:「倒是沒有異常。是什麼不速之客嗎?我聽說,這段時間一些遊客就喜歡往後山闖。」
「哦,沒有就好。那我先走啦!」白狐宮司輕快地轉身離去。
剛走出楓葉之庭,狐媚的臉蛋頓時冷漠下來。
隨著夏沫的隕落,蘇牧親掌海洋與水之大權,出雲神國一脈通過黎明神國,間接連綴上潘蒂婭的死兆蝴蝶,獲得了一縷奧丁神瞳的福佑。
小白狐對精神序列的掌控,有了明顯的提升。
她剛才的確察覺到一縷精神漣漪出現在後山,如果不是稻田少宮司,那會是誰呢?
莫非還是那些賊心不死的妖怪?
決計不能讓這些妖怪再次禍亂朝鶴,她不僅要為前代大宮司報仇,更要為黎明神國鎮守好朝鶴一方的秩序。
一雙狐眸盡顯殺意。
……
一年一度的舊黨大會圓滿落幕,蘇牧只做了搜查白銀君主神跡的命令,其餘時間一言不發,甚至沒有旁聽的心情。
他之所以參加這次會議,除了加冕奧古斯都,宣示自己對舊黨的所有權外。
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詢問有關賢者的過去。
這位前代黨魁、瘋王寫了一本《鍊金要術》,可是把他一家折騰的夠嗆,真是好人夏沫不償命,禍害賢者遺千年!
這種瘋王也敢自稱賢者,呸!回頭就給他改成……愚者!
這個不好。
畢竟教宗閣下以愚者自居,還是瘋王這個稱號最適合他。
「陛下。」
列席離開、諸神退場,黨魁看向那片花海,問:「您有何事垂問?」
蘇牧開口:「瘋王。」
「……」
黨魁微微低沉下頭,良久,開口說:「我想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包括四位神之深紅祭司。」
「您想知道何事?」
「你們的關係。」蘇牧問。
黨魁又是一陣沉默,然後說:「我是他的……養子。他才是亞伯拉罕家族的建立者,第一位家主。」
「建立者?」蘇牧疑問。
「是,奧古斯都。」
黨魁說:「所謂的舊黨列席,古老傳承,其實很多都是雲霧縹緲的傳說。比如,吉爾伽美什家族、潘德拉貢家族、所羅門家族。」
「這些古老傳承早就無法考證,舊黨不過是借用他們的餘威。不過舊黨成功了,真與假便不再重要,我們掌握定義權。」
蘇牧繼續問:「他是怎麼瘋的?」
「因為【黃昏】終將到來!」
黨魁說:「瘋王不知利用何種辦法,計算出黎明世界即將行至終末,一場堪比卡爾瑪神話中的諸神黃昏快要來臨。」
「具體呢?」蘇牧問。
黨魁搖搖頭,說:「具體誰也不清楚,但黃昏的預言卻在舊黨傳開。起初,我們以為白銀君主歸來,就是黃昏的開始。但……」
「您的誕生證明了,白銀君主並不是終末的誘因。」
「羽蛇戰役,存律、原初齊出現,依舊無法破開黎明邊境,這足以證明,祂們也不是黃昏終末的根本原因。」
「所以,瘋王的瘋是希望找到對抗黃昏的辦法?」蘇牧問。
「是。奧古斯都。」
黨魁說:「他以自我為藍本,創造物許多承載序列的身軀,其中一具軀體達成理論上的完美,他通過鍊金術掌握完整的十六序列。」
這不是蘇玫幹的事?……蘇牧一笑,問:「十六王權嗎?」
「對!十六王權。」
黨魁面露恐懼,說:「但與您不同的是,儘管他完整掌握了十六王權,但卻無法擬造出【零號:權】。相反,他瘋了。」
「黑死的恐怖平等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頂,最後,他一手創建的舊黨發起弒君的反抗,由我親手終結瘋狂的黑死時代。」
蘇牧聽懂了,問:「所以,黑死病並不是偶然,而是瘋王播撒的詛咒?」
「或許病毒更為貼切。」
黨魁小小糾正,說:「這是一種極為特殊的病毒,它對凡血的危害並不高,但對繼血種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恐怖。」
「同時……」
蒼老的君王突然又是一陣沉默,嘆了口氣,繼續說:「大量死於黑死病的繼血種屍體,引發了另一場災厄,動物異變化為巨獸。」
「這些都是我親眼所見。」
「這些巨獸因無盡瘋狂而廝殺,在相互爭鬥過程中,大魚吃小魚不停積累污染,其中的佼佼者堪比星級巨獸的存在。」
「巨獸兩大來源,黑死病的異變與存律的污染。」
「這就是瘋王給黎明世界帶來的危害,這份危害大到他不可以留在歷史記錄中,以防有後來者有樣學樣。」
「我不停刪除有關他的事跡。」
「甚至不惜讓有關序列、鍊金術、巨獸的歷史斷代,但最後依舊沒有完全刪乾淨,他遺留了一本鍊金巨著《鍊金要術》。」
「隔空培育了兩位學生,蘇淵博士與蘇玫教授,您的父親與姐姐。」
黨魁嘆息一聲,情緒中滿是同情。
聽完黨魁的敘說,蘇牧心中對賢者的猜想,有了一個大致的輪廓。
因為相同的事,在卡瑪佐茲的血夜神國,祖庭母艦上演過。
賢者、瘋王,與那位原初最後一位神明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只是不能確認,究竟是來自原初之地的投影,還是命運的傀儡。
「X-Space對暴風龍王的追殺,會與《鍊金要術》相關嗎?」蘇牧問。
「難說。」
黨魁沉思片刻,回答說:「就算沒有直接關係,大概也有間接關係。暴風龍王雖然不是X-Space的七大創始人之一,但X-Space的騰飛和他息息相關。」
「在崑崙考察之前,X-Space對暴風龍王是不遺餘力的支持,無論什麼天馬行空的想法,都會被他撥足項目經費。」
「崑崙考察之後,決裂發生。」
蘇牧的聲音從花海彼岸傳來,說:「這件事我略有耳聞,其中的標誌性事件,便是暴風龍王的學生周海博士的告密。」
「請問黨魁閣下,您對周海博士有多少了解?」他平靜地問。
「一個野心十足、天賦卓絕、滿腦子都是進步的年輕人。」黨魁說,「我不能確定他是否知曉《鍊金要術》的存在。」
「但他告密的行為,完全是順勢而為。沒有告密,X-Space一樣不會放過暴風龍王。逮捕一位鍊金術大師、神明學大拿,不會只是臨時起意。」
黨魁又說:「我甚至認為,是因為周海博士的告密,才讓X-Space的逮捕計劃失敗。只是不知道他有意還是無意。」
「有關這一點,蘇玫教授也許有全新的見解。」他提出建議。
下一個問題,蘇牧問:「瘋王與舊黨四神的關係,你是否了解?」
「不知。」
黨魁說:「他們的關係,請允許我用一個例子來類比。就像貴國明皇與天闕神國的關係,屬於虛無縹緲地知道,但未必有直接的接觸。」
「在您誕生以前,舊黨與結社的八位深紅祭司,幾乎從不正面出現。都是以各自神諭的方式,提醒信徒前進的方向。」
「我以前同樣未曾見過神明。」
花海彼岸沒了聲音。
黨魁看不清奧古斯都的樣貌。
蘇牧思索著其中的關係,如果是以前他會堅定不疑地認為,舊黨四神在前,瘋王賢者在後,但現在……或許要反過來。
知曉瘋王如何誕生,成了重中之重。唯一知情者,恐怕也只有舊黨四神,只是他們的話能有多少可信度。
畢竟連「虞」和結社……
蘇牧終止深究,開口:「最後一個問題。伊琳娜曾經對我說,她準備奪取「帝尊」神國,並且不需要柯洛諾斯的碎片。」
「以你對她的了解,女皇會用這種方法?」
黨魁靜靜思考著。
良久。
他開口說:「奧古斯都,我不認為女皇有學習《鍊金要術》的機會,否則以她的序列權柄,根本不需要等這麼久。」
「第一序列的王權加上《鍊金要術》,在我看來幾乎等於為所欲為。當然,前提是律星女皇沒有墜入瘋癲。」
「既不打克隆體的主意,又不需要柯洛諾斯的碎片。」
黨魁笑著搖了搖頭,說:「我實在是不知道,她究竟掌握了何種秘法。總不至於掀翻黎明秩序,在塵世另起爐灶吧?」
「也許……和蒂娜小姐有關?」他說。
蒂娜師姐嗎?
蘇牧尚未找到幫助師姐,擺脫柯洛諾斯命運的方法,但冥冥中他覺得這件事不會是寧芙女神故事的翻版。
「感謝您的幫助,黨魁閣下。這份禮物請您收下,卡瑪佐茲的屍骸孑遺。」
「另外,我還有一件請求。」
黨魁低眉傾聽。
「您請說。」
「我準備將血夜神國的碎片,寄存在您的看管下。不知黨魁閣下,是否有信心保護它的安全。」
拉的碎片,給我?
黨魁一驚。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