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時間，赤明國。
金陵洲。
菜過三巡、酒過五味，一番閒談下來，蘇玫發現眼前的小老道是個十分有意思的人，張口清靜無為，閉口順其自然，但是肉照吃、酒照喝。
極盡所能拉攏蘇牧入宗，可以說和無為大道相去甚遠，但是有一點卻讓人舒心，那就是絕不隱瞞、誆騙，這一點十分難得。
「最後一個問題。」
蘇牧問：「剛才仙長說，入天南山可享人教大道，成就地境混元金仙。不知貴宗有幾位混元金仙，最強仙長道境幾何？」
「啊，這個，這個。」老道臉上頓時寫滿尷尬。
「不方便說，那就不說了。」蘇牧並不在乎。
老道心一橫，坦誠說：「天南宗在鴻道中洲屬於中流仙宗，門內尚無混元金仙。但是！我們掌門天南真人，已經是地境齊光界圓滿，距離混元界只差一線之隔！」
蘇牧點點頭，聽上去，還行。
屬於努努力就能見到大世面的宗門，當下心中去除最後一絲疑慮，迎著老道士的期待。
離席抱拳，拱手開口說：「弟子……木青華，願隨仙長入天南山拜師學藝！」
蘇。
《小爾雅·廣名》云：死而復生謂之蘇。
對應秋殺冬零後，春天萬物復甦。直接叫春華顯得太娘，故化用為青華。
他倒要看看，師父所在時間線的力量體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好好好！」
老道士面色潮紅，本以為這一趟南贍部洲之行，又要空手而歸，沒想到太清老爺保佑，臨走之際居然柳暗花明！
「青華。好名字！倒是不用刻意取道號。」
老道士很滿意，欣喜道：「以木為姓，正合五行之說。你與我天南山果真有緣！火、土、金、水、木，到你這一輩，正好是水生木，木字輩分！」
「敢問師長道號？」蘇牧問。
「當不起師長，你入天南宗後，肯定會被分配給一位仙人為徒。」老道士嘆了口氣說，「吾雖修道百餘年，然依舊困頓在人境，怕是與仙途無緣。」
額……一開始見面時，你好像不是這樣感慨，覺得人境和塵界，還挺自豪的，現在怎麼一下子萎靡不振了？
蘇牧如是想著。
「貧道道號鍾陽。」老道說，「我這一輩，基本都已經跨越地境，得『上人』稱號。」
鍾陽？
金字輩。沒想到這老道士輩分還不低，居然是開山掌門的徒孫。經過這麼一介紹，蘇牧大概明白天南山實力分布。
鍾陽老道問：「既已確定問道，紅塵之事當了，你可還有父母兄弟，臨別之前需要見上最後一面。」
蘇牧搖搖頭，說：「仙長。我六歲的時候，母親慘死於一隻鳥妖之手。父親常年在外遊歷，十餘年未見其人。」
「啊？」
鍾陽老道很是驚訝，心中不免多了一絲同情，卻也奇怪……少加孤露，居然還能穿得如此之好？
老道自己雖是粗布麻衣，卻一眼認出蘇牧身上穿的，是價值不菲的上等絲綢。可能是家裡比較有錢，父母雖然故去，但依舊日子過得不錯吧。
「如此便好。」
「走吧。」
鍾陽老道拂塵一揮，一隻仙鶴盤旋在空中。
「誒？」
「仙長。難道不是應該騰雲駕霧嗎？」蘇牧問。
「雲……」
鍾陽老道眼角一抽，說：「駕雲那是地境雲中界，登仙以後才擁有的神通。人境道士御仙禽，地境三極御仙器。」
「當然，那些實力強大、福緣深厚的真人、金仙，往往都會培養一隻強大的仙獸，用以裝點門面的同時，也是一份助力。」
「原來如此。」蘇牧有些驚訝，。
因為在師父傳授的九大神通中，【騰雲駕霧】並不是難事，只排在第四位，屬於基礎科目。
應該是秩序不同，所有表現不同，可能荒古時間線的騰雲駕霧更快、更高、更強吧！
「不如歸去。」
老道士大笑一聲，留下酒錢，揮動拂塵帶著蘇牧登上仙鶴，向著鴻道中洲飛去。看上去十分優雅，只是速度太慢。
蘇牧笑著搖搖頭，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飛到天南山，右手背在身後，隨意掐指運權，不改變仙鶴飛行的速度，而是不斷縮短空間的路程。
「誒？」
老道士突然一陣感慨。
「仙長怎麼了？」蘇牧問。
老道士奇怪地嘟囔一句：「今天小瓶兒怎滴飛得如此之快？轉眼間的功夫，便要離開南贍部洲？往日這會兒還沒飛離赤明國呢！」
「仙長。小瓶兒是這隻仙鶴的名字？」蘇牧岔開話題。
老道士也沒細究，哈哈一笑，說：「喜歡嗎？儘管拿去，回到山中後，貧道就將小瓶兒送給你，它還是個孩子，你要好好照顧它。」
「那仙長，你以後拿什麼御空？」蘇牧沒想到老道士居然這麼大方。
「害~」
老道士不在意地擺擺手，說：「論起修行，我在天南山可能排不上號，甚至不如一切水、木的小輩。但是有一樣老道有獨家心得，那便是豢養仙禽。」
「我有一座山的仙鶴！」
……
……
黎明塵世，南域。
雨林。
橘桜雪立即收好水晶容器。部落民混亂的思緒，被周瑾雪用智慧序列喚醒。茫然消失過後，一切恢復如初。
任務小組中的大家，都已經見怪不怪。
「還是一樣的。」
周瑾雪開口說：「雕塑出現的瞬間，這個部落所有人的思維，仿佛變成一顆單一細胞，彼此連綴在一起，等待更高級的指令。」
楚天佑當即眉頭一皺，說：「總不能是瓦爾迪維亞使用某種辦法，將我們一路上遇見的所有部落民，都變成它身體的一部分了吧？」
「聽起來並不好笑。」周瑾雪本能抗拒這種假設。
一旁，上杉沐晴突然開口，說：「會不會是當初的大地震，大量海洋生物殘骸衝上地面，成了這些部落民的口糧。」
「你的意思是，瓦爾迪維亞，在這些部落民的肚子裡？」橘桜雪瞪大眼睛。
上杉沐晴糾正說：「桜殿。更準確地說，可能是在基因中。」
「可是，直接生吃巨獸血肉，不要說凡血，就算是智慧序列、精神序列，也有可能當初發瘋。」周瑾雪提出異議。
這種假設似乎，行不通。
「我倒是有個想法。」
陳墨白開口，說：「時間畢竟已經過去46年，足以孕育兩代人。如果，當初的那一代人全都死絕，現在的部落民都是他們的後代呢？」
眾人一下子沉默。
倒不是因為這個假設有多麼震動人心，而是部落民的生活習俗，實在是令他們無法完全接受，光天化日，剛剛吃飽飯，他們就已經……結合在一起。
典型的，飽暖思淫慾。
這些部落民一生只有三件大事，狩獵、吃飯、縱慾。
享受最原始的極樂，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束縛，想和誰就和誰，想幾個人就幾個人。
「我們還是換個地方，不要打攪人家。」博格林提議說。
眾人換了一個幽靜的位置。
一條鮮艷的毒蛇掛在樹上，警惕地盯著擅闖領地的陌生人，但是它不敢動，因為它從這些人身上，嗅到了來自基因上的恐懼。
接上剛才的話題。
周瑾雪說：「學院以前做過類似的實驗，人類是否可以對巨獸污染，產生相應的抗體，甚至從巨獸身上獲取力量。」
「答案是，否定的。」
「但是，這只能代表人類個體，無法承載巨獸污染。無法推論整個族群，尤其是母親肚子裡的孩子是否可以成長。」
「畢竟那孕婦做實驗，這種事還是太過畜生，是被各個國家嚴令禁止的事情。」
說到這周瑾雪微微一頓，話鋒一轉，說：「但屢禁不止。一些特別的實驗室，肯定會有相關記錄，但實驗結果我們不得而知。」
橘桜雪、上杉沐晴，有些羞愧地低頭，這種為人倫不恥的事情，去年他們就在母巢實驗室見過，萬法皇的實驗室。
「很抱歉。」
橘桜雪很快調整好心態，說：「我們沒有從已故萬法皇的實驗室，獲取任何相關資料，畢竟那是一個圈套，有用的信息早就被提前銷毀。」
「其實我覺得不用實驗，就能得出這件事，在理論上可行。」陳墨白說，「你們還記得完美容器嗎？她孕育第二胎的過程。」
「餵養腹中胎兒的鍊金藥劑，不正是用巨獸的污血、骨肉，經過一系列處理後得出的。」
眾人聽完心裡一驚。
如果陳墨白的猜想成立，也就是說四十年的時間，這片地區的部落民通過孕育的方式，全部成為巨獸的一部分。
那這次任務豈不是變成……殺光阿茲特克土著？！
瘋了！
任務小組毛骨悚然，且不說這是被現代文明嚴令禁止的事，而且屠殺部落民，恐怕會招來那位深紅祭司的報復吧。
校長出發前可是才提醒過，千萬不要與祂為敵，小巫女的脾氣出了名的暴躁。
陳墨白莞爾一笑，說：「你們都在想什麼呢？難道我們的字典里只有殺這個字嗎？不如想想如何淨化這種污染。」
橘桜雪立即激動地說：「陳師兄！可以請蘇玫姐姐幫忙，她不是正在研究如何逆轉存律、原初對巨獸的污染、支配嗎？」
「抱歉。學妹。」
周瑾雪開口，說：「雖然在理論上來說，這這兩件事是有關聯的，但是其中存在一個問題，那就是我們要先把推測變成實驗數據。」
「也就是說。」
「要抓取足夠的樣本，通過實驗，證明這些部落民已經被瓦爾迪維亞污染。同時，還要再抓取一部分人，試驗出具體的藥劑配方與劑量。」
「但。」
「從文明角度出發，我們不可以拿活人做實驗，除非他們……自願。」
周瑾雪點明真正的困難，說：「很顯然，這些部落民是不會願意的，因為他們看起來很健康。沒有意外情況，我們……」
她雙手一攤，顯得十分無奈。
「那豈不是說。」
橘桜雪聽懂弦外音，說：「我們要想辦法，復現【星-002：瓦爾迪維亞】，讓部落民生出問題，然後再能啟動相關實驗流程。」
周瑾雪傳授著前輩的經驗，說：「學妹。等試驗結果出來，我想這些部落民應該也就不用救，他們大概都已經死了。」
橘桜雪：「……」
上杉沐晴問：「學姐。以往遇到這種事，執行部都是如何做的？」
周瑾雪沒有回答。
楚天佑代為回答，說：「第一階段，我們會試圖勸說，讓一部分人配合執行部的工作。但是收效甚微，越落後的地方，越不會配合。」
「第二階段，我們會極力壓制災變的發生，但通常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災變就是同這些可憐人相伴相生。」
「第三階段，我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死去，然後幫他們報仇，豎碑立文用以警醒，但後面遇到依舊沒有辦法。」
上杉沐晴總結說：「總結一下就是，尊重他人選擇，自由意志大於生命存續？」
周瑾雪糾正說：「學弟。你的總結可能不太準確，用開雲諺語總結就是，盡人事、聽天命。因為，我們無法擔負可能的風險。」
「一旦我們強行干預，替別人做出選擇，成功的話皆大歡喜，但凡失敗一次，或者沒有挽救回來，後果就會變成，其餘國家將會嚴格限制學院進入。」
「這是學院無法承受的代價。」
她的語氣中充滿無奈。
「但這裡不一樣，南域不是有能做主的人嗎？」橘桜雪說，「曼曼姐姐，是南域東部的主宰神明，她擁有決定生死的權柄。」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周瑾雪說，「但還是那個問題，萬一失敗，你我，還有神明，都無法承擔這個責任。」
「信任一旦出現裂痕，隨之而來的，就是終極猜疑的黑暗森林。」
「神明也無法承受信仰崩塌的代價。」
「我的建議是，如果真想管這件事，絕對不能大張旗鼓，必須秘密進行。也就是說，我們當中必須有人當這個惡人。」
「且不能是神明與蘇玫教授。」
「如果失敗，就要承受一切代價，要麼自殺殉節，證明只是方法出現問題，而不是態度問題。要麼，就要面臨被通緝的命運。」
周瑾雪話說得十分明白，然後問：「所以，誰可以承受這個代價呢？」
顯然。
在場各位都不行。
上到塵世君王陳墨白，下到外樣大名傳家人，他們的臉上不能落一點灰，否則就是身敗名裂，甚至連累所在家族、勢力。
能承受這個代價的人在中庭，名字叫：潘蒂婭與茉晴。
「哎。」
陳墨白起身，說：「希望我的推測是錯的，再接著看看吧。」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