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抽空回了趟醫院,這裡夜晚靜悄悄。勞倫斯夫妻的殘骸在月光下,照舊如故,那一串看不懂的字符,一切正常。
他坐在病床邊,盯著這串尖刺般的詛咒,實在想不明白,殺死兩位勞倫斯,除了刺激一下蒂娜師姐,還有什麼用。
「噠!」
「噠!」
「噠!」
醫院的走廊響起高跟鞋的聲音,巡邏的騎士看見月光找出一抹人影,當即戒備拔槍,喊著:「什麼人在裡面?」
她一腳將門踢開,槍口指著的,竟是一位年輕人的背影,「你是哪位騎士麾下的?不知道這裡不能亂闖嗎!」
「抱歉。打擾了,我只是來看看有沒有異常。」蘇牧起身,轉過頭來。
月光輕撫著他的臉頰,柔和、寧靜。
巡邏的騎士卻嚇了一跳,喊著:「蘇蘇蘇……抱歉,陛下!不知道是您駕臨,律星騎士團見習騎士安涅彌·伊蘇利亞見過皇帝陛下。」
見習?
蘇牧望著她,有些詫異。
她的喊叫驚動所有巡邏隊,大批騎士聚集到1113號病房,來時個個警覺萬分、威風凜凜,看清月光下的人影后,個個單膝跪地表示敬意。
「伊蘇利亞?」
蘇牧好奇地問:「起來說話吧。你和女皇是什麼關係?」
「沒,沒有關係。」
年輕的見習騎士十分緊張,說起話來嘴唇打顫,「我我我……我是騎士團收養的孤兒,騎士團內所有孤兒都會被冠以女皇的姓氏。」
原來不是關係戶嗎?
蘇牧更加困惑,接著問:「那原本的姓氏會保留嗎?」
「一般會的。」
見習騎士回答著,「通常都是在原本的姓氏後,加上伊蘇利亞之姓。尤其是騎士團英烈的後代,更會保留原本姓氏。」
「我之所以沒有本姓……」
她神色微微一黯。
「是因為,我是審判長陛下,在巨獸戰場撿回來的。父母不是法庭的戰士,大概只是兩個誤入戰場的不幸夫妻。」
「抱歉!無意冒犯。」蘇牧原本只是奇怪,一位雷電序列【6-2:布都御魂】的紅血B級,為什麼只是見習騎士。
本以為是伊蘇利亞家族的關係戶,所以才刻意壓低職階,沒想到居然是因為父母不是騎士團的人,不如英靈遺孤的優待。
「沒,沒關係。」安涅彌連忙擺手。
心裡頓時有些害怕,皇帝向自己道歉,一會兒回去後會不會被騎士大人訓斥。
湛藍的眸子慌亂躲閃。
她在害怕自己?
蘇牧留意到這份情緒變化,望著周圍的一眾騎士、見習、扈從的眼神,頓時明白過來,她是在擔心排擠。
沒有父母遺蔭庇護的孤兒,總是更加容易遭到排擠,有限的資源中,孤兒可不會憐憫孤兒,反而會主動壓迫別人。
尤其是安涅彌這種,被一位高層撿回,但後面再無交集的情況。
像極了當初的自己,原本在孤兒院還算可以,但被葉家捨棄送回孤兒院後,遭到同伴瘋狂的嘲弄與排擠。
他慶幸當初有院長慈母關愛,有……慕芊凝的保護。
想到這。
蘇牧不由多問幾句,「這幾天你都在這裡嗎?」
「是,陛下。」
安涅彌恭敬地回答著,「我是外派進駐這座城市的見習騎士,來這裡剛剛半個月。因皇儲殿下駕臨,被臨時抽調來維持秩序。」
「正好遇見醫院這件事。後來,就一直在這裡留守。」
一直都在?
蘇牧立即追問:「勞倫斯夫婦自殺時,你是哪裡值守?」
「在樓下,大門前。」
「從你值守的位置,當時都看見了什麼,我需要客觀、真實的第一視角。」
「我?」
安涅彌有些詫異,沒想到會有人來詢問自己。
她這樣在外看大門的見習騎士,沒有一百,也有五十,並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
「對。」
蘇牧招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指著窗外,問:「你當時站在哪裡?」
安涅彌走到窗邊,眼前頓現金色棋盤網格,清晰地標註好位置,她伸手,指著一塊區域,「這裡。17號格子。」
蘇牧按在她的肩膀,兩人瞬間出現在17號網格。
站在月光下,回望事發的病房,「現在沒有別人盯著你,說說你的想法吧?」
安涅彌仔細回憶著,說:「1022號病房的勞倫斯先生,我站在這裡並未看清。只聽見裡面傳來爭吵聲,緊接著就是紫紅色塗滿整個房間。」
「然後是1113號的勞倫斯太太。」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有一點疑惑……」她抬起頭來,「勞倫斯太太跳下來時,身體腫得像個氣球,但下落速度很快。」
「腫?」蘇牧疑惑地說,「確定是『腫』,不是『胖』?在我的印象中,勞倫斯太太是一個身材走樣的胖婦人。」
「額……那大概是胖吧!」安涅彌小心翼翼地改口。
「說好說實話的呢?」
蘇牧盯著她,「這樣,我們做個交易。我想聽你說心裡的真相想法,如果你答應,我就讓你轉正,成為騎士。」
「啊?!」安涅彌很是驚訝。
「我不僅可以讓你轉正,還可以……呵。」蘇牧笑了笑,故意賣著關子問,「你現在的處境是不是並不好,覺得大家在排擠你?」
安涅彌矢口否認,「沒沒沒!我沒有!陛下,你不能冤枉好人,我真的沒有這個心思……」
「我可把你調到皇儲身邊,做貼身侍衛。」
「……」
安涅彌沉默了。
她毫不懷疑皇帝的能力,但卻懷疑自己的運氣。
自己這樣的人,真的配擁有皇帝的青睞,可以成為皇儲的貼身侍衛嗎?
今晚的一切,像夢一樣——假!
安涅彌害怕地問:「真的嗎?」
「你在擔心什麼?」
蘇牧在她身邊踱步,「擔心我在騙你?不,你清楚地知道,皇帝絕不會在這點小事上騙人。你害怕的只有一個,自己不能勝任這份重擔!」
「對嗎?」
他轉過頭來。
安涅彌眼眸一顫,感覺自己像是被看光,心裡的那點想法,被眼前這位和自己一般大的看穿……不,論年齡他還是個弟弟。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哎——」
蘇牧嘆了口氣,「錯位的環境待的太久,人也會變得錯位。你知道嗎?其實你不差,一位紅血B級雷電序列繼血種。」
「放到我的國家,你最低可以當個行動隊長,手底下管著十幾號紅血。要是再有點處事能力,說不定能當個小局長什麼的。」
「騎士,是你應得的。看看剛才你身邊的那幾位,好幾位實力明顯不如你,卻已經是榮譽加身。而你,不僅是見習,還要被外派。」
「可是,他們的父母,都是英烈。」安涅彌低著頭,「這是他們應得的,我不能……」
「我沒說這樣是錯!」
蘇牧糾正你鑽進死胡同的思維,「英烈的子女當然要優待,你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在自己捐軀後,過得艱難吧。」
「我只是說,你應該換個環境,去和正常人爭!而不是和英烈遺孤待在一起。去走正常的晉升流程,去成為一名騎士!」
「律星騎士的榮耀,不是我施捨你的恩賜,而是你本就有能力摘取的桂冠!」
「我的交易是,實話換取機會!」
「那麼,交易嗎?」
「騎士小姐,安涅彌。」
蘇牧望著那雙澄澈的眸子。
安涅彌咬著牙,點頭,「嗯!我不要直接成為騎士,我想通過考核,去和別人爭!正大光明的拿到我的東西。」
「好。」蘇牧同意。
「是腫脹!」她堅定地說,「就是腫脹!我看的格外清楚!雖然勞倫斯太太墜樓的速度很快,但在我眼裡卻很慢。」
「她死前的剎那,身體呈現出半透明的膠質狀態,黑紫色的污血在膠質中流淌,尤其是肚子,肚子是腫起來的!」
「像是,懷孕!」
蘇牧很是意外,這顯然不是真懷孕,而是身體被植入了某種東西。
這個東西才是逼瘋勞倫斯太太的真正原因。
安涅彌繼續說:「勞倫斯太太墜地後,她的身體直接炸開,可肚子裡卻是空的,就像是氣球,打滿了氣!」
「打氣?」
安涅彌說的這些,是監控無法記錄的細節,同時讓蘇牧的猜想,偏向另一種可能,這很有可能不是針對師姐的無聊刺激。
這是早有預謀的慢性「毒殺」,只是蒂娜師姐的出現,刺激到勞倫斯夫婦,破壞了原本的穩定,導致了加速死亡。
就像醫院說的,除了私生子勞倫斯嗑藥嗑到有些神經失常外,其餘情況一切正常,之前沒有發現污染的痕跡。
蘇牧拉著安涅彌,返回1113病房,重新端詳牆上的符號,依舊如病毒一般尖銳、刺眼、瘋狂,讓人毛骨悚然。
還是看不懂。
他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
看著外面的月亮,時間不早了,當著一眾騎士的面,問:「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陛下。」
一位藍血中年騎士出列,「施耐特·安洛杜卡恭聽您的御令。」
「安洛杜卡?」
蘇牧問:「奧麗娜·安洛杜卡是你什麼人?」
「回陛下。她是我的女兒。」
施耐特有些驚訝,皇帝陛下居然知道自己女兒的名字。隨後想了想,應該是皇儲殿下提過她。
女兒?
哪裡都是熟人。
蘇牧說:「施耐特騎士,見習騎士安涅彌由我帶走,記得向大團長上報,如果缺人手,重新申請調派一位來。」
「謹遵御令!」他說。
同時欣慰這個女孩終於時來運轉,不必再與英烈遺孤爭奪騎士名額。
「安洛杜卡先生,辛苦。」
說完。
蘇牧返回皇宮。
安涅彌頓時感覺到,數道目光死死盯緊自己,其中居然還有女皇陛下!
一時嚇得戰戰兢兢。
「嗨!晚,晚上好呀。」她想擠出微笑,卻帶著哭的顫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