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玄寺的鐘聲在南山北海迴蕩,蘇牧端著酒杯站在窗邊,欣賞著江州除夕的煙火表演。
絢爛、太平,一派盛世繁華。
卻,短暫。
蘇玫走到弟弟身後,「心情不是很好?」
「沒有。」
蘇牧否認。
「還在想女皇的事?」她問。
蘇牧陷入沉默,最後,點了點頭。
萬神殿之戰,審判長犧牲,眾人聯手挫敗第一君主的計謀,看上去皆大歡喜。
但事情並沒有解決,反而變得更加棘手。
……
一月二十五。
北境兩場神戰落幕,蘇牧帶著蒂娜抵達七山聖城,萊茵的金鷹紅旗插滿街道,這裡已經是萊茵帝國的範本。
他在等。
等女皇的解釋。
「蒂娜。」
伊琳娜走進花園,招了招手,說:「媽媽和皇帝陛下,有一些私事要談,你先出去和大家玩。一會兒再過來。」
蒂娜起身,看了看蘇牧,見他點頭,壓下一肚子疑問,離開花廳。
「需要翻譯嗎?」蘇牧問。
「需要。」
伊琳娜坐到對面,說:「虞詩妃小姐,還有蘇玫教授,這不僅僅是我的自白,還是一個課題。」
「好。」
蘇牧叫來蘇玫與虞詩妃。
課題開始之前,伊琳娜問了幾個私人問題,「蒂娜……知道了多少?」
她顯得十分緊張。
「很少。」
蘇牧轉頭,看向窗外,正在和橘桜雪玩鬧的蒂娜,說:「這麼大的事難道你想隱瞞下去?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你應該主動對她坦白真相,柯洛諾斯只是暫時被壓制,並沒有隕落。你們必須互相信任,聯手制約祂。」
「是。」
伊琳娜認可這些,「我會對蒂娜坦白一切,但有一件事我必須先徵求你的意見。」
「呵。」
蘇牧望著女皇的眼眸,笑了一聲,問:「你密謀第一神座與兩座深紅神國時,怎麼沒想過先徵求我的意見呢?」
「生氣了?」她問。
「沒有!」
「你就是生氣了!」她說。
「……」
蘇牧閉上眼睛,整理了一下情緒。
「伊琳娜你知道嗎?」
「當我猜到,殺死勞倫斯夫婦的幕後黑手是你!猜到安涅彌是勞倫斯!而師姐是你親生女兒時!我恨不得……」
「掐死我?」伊琳娜問。
「現在呢?」
她站起身來,走到蘇牧面前,雙臂張開,完全不設防,「如果氣沒消的話,隨你發泄。除了命,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兩位!」蘇玫敲了敲桌子問,「我需要迴避一下嗎?」
顯然,這兩人都在意氣用事!
「坐下!」蘇牧說。
伊琳娜眉毛一挑,「都聽你的!」
蘇玫:「……」
「什麼事?」蘇牧問。
伊琳娜正色說:「我可以將真相告訴蒂娜,但……我不會向公眾公開這段關係,只限我們這些人知道!」
「什麼?!」蘇牧難以理解。
「你不是……」
「為了你!」
伊琳娜一句話,堵住蘇牧的疑問。
然後又補充一句,「更是為了蒂娜,她能走到今天,都是你們的幫助,自己的努力。」
「而不是因為『伊蘇利亞』這個姓氏!」
蘇牧見她不是在開玩笑,說:「但知道真相的,不只是有我們,還有第一君主,還有舊黨,他們一定會拿這個做文章。」
「不要忘記一件事!」
「你是貞女!」
伊琳娜顯得並不在意,說:「1:23,必有貞女懷孕生子,人要稱他的名為以馬內利。出自教會《馬太福音》。」
「聖母的是不是貞女生子,我無從得知。但是我貞女生女,是你親眼所見的。」
「舊黨不會大做文章的。」
蘇牧:「……」
他沒再糾結這個,轉而問:「聖火秘社呢?貞女祭司們知道嗎?」
「只有大貞女知曉。」她說。
「果然!」
蘇牧說:「所以,你將師姐送去做貞女,算是一種對秘社的補償?她們不願意失去一位強大的三相月神。」
「不!」
伊琳娜微微有些生氣,反駁說:「我送她去做貞女,是因為你不打算娶她!她也不打算嫁給別人,貞女是最好的前途!」
「你是第一責任人!」
蘇牧直接氣笑了。
蘇玫又敲了敲桌子,「你們兩位,一個是黎明皇帝,一個是第一神座與兩座深紅神國的女皇,能不能不要在這小孩子吵架?」
「好!」
蘇牧手一抬,「先不說這個,說說看,你究竟是怎麼想的!」
伊琳娜看向虞詩妃,指了指他,笑眯眯地說:「先生,請不要打擾女士們的下午茶時間,旁邊有一間隔音的小密室。」
「遵命!女皇。」蘇牧起身離開,正事開始。
虞詩妃在中間充當翻譯。
一邊是精神波動,一邊是污染囈語。
女皇開口,第一句,說:「我確信我大約的確是要死的。」
「啊?」
在場眾人無不一驚。
「聽我細說。」
女皇解釋著她的現狀,「我、蒂娜,與第二神座的潘蒂婭小姐不同,我們都不是主角,沒有加冕神座的資格。」
「之所以能夠執掌第一神座,並兩大深紅神國,完全是建立在柯洛諾斯這個基礎上,祂就像是我們母女的序列地基。」
蘇玫點頭,表示認同。
「雖然,我通過蒂娜,完成與黎明秩序的對接,但終究……」伊琳娜嘆息一聲,「這只是保全她的權宜之計。」
「舊日不容於黎明,柯洛諾斯必須隕落,我們看似牢固的神座根基,只是空中樓閣,早晚有崩塌的一天。」
「否則,就是拖累黎明一起迎來黃昏終焉。又或者,我大殺四方,統御萊茵橫掃黃金黎明,完成秩序更迭。」
「如果真有這一天,柯洛諾斯會變成什麼樣子?祂曾經雖是神主,但現在不過是污染的悖面。」
「這樣算下來。」
伊琳娜笑著問:「我是不是大約的確得死?」
蘇玫點頭。
這就是一切癥結所在!
女皇逆轉支配,代替柯洛諾斯執掌第一神座,並非如第三神座那樣萬事大吉,只是延緩了危機。
還不如潘蒂婭的第二神座。
「我可以死!」
「但是,我絕不接受蒂娜跟著我一起死!」
伊琳娜滿臉堅定,對蘇牧說:「所以,我需要大家想出辦法,將蒂娜摘出去,然後我拉著柯洛諾斯——自爆!」
「然後將嶄新的、沒有污染的第一神座,交給有德之人!」
「皇帝陛下,你也不想你親愛的師姐……」
她故意欲言又止。
蘇牧:「……」
「這就是我不能在公眾前承認的原因!」她繼續說。
「我死的那天,必然是滿身污染、誹謗不休,留下一時的屠夫罵名。」
伊琳娜對自己的下場,已經有了清晰的認知。
「你說!」
她望向隔壁密室,「蘇牧,你摸著自己的良心,我是不是為了你?」
「是。」
蘇牧摸著良心,認可了女皇這番言論。
來之前他根本沒想過,女皇居然會選擇拉著柯洛諾斯爆了,完成序列歸還。
「姐姐,你怎麼看?」他問。
「實驗。」
蘇玫說:「多虧了潘蒂婭,我又多了一次不可多得的實驗機會。她同樣是三位一體的存在,自我、「母親」、存律。」
「「豐育潘母」令她懷上污染孽胎,我通過正反兩次術式,更改基礎邏輯,讓孽胎變成潘蒂婭的自我新生。」
伊琳娜一臉難繃,「找「豐育潘母」借種,然後讓蒂娜懷孕?天爺!這個計劃實在是太瘋狂了!教授,有沒有更適合我家寶寶的簡單方案?」
貞女懷孕這種事,有一次還能搪塞。
兩次,還是母女?
除非第二次全程直播,讓所有人都確信這是存律污染,否則誰會相信啊!
她想給女兒留一些政治遺產,而不是聖火令追殺。
「早知道是這個辦法,當初就不該讓她……」
伊琳娜望著門外沒心沒肺、快樂玩耍的女兒,後悔地揉著頭髮。
「潘蒂婭已經去清剿諸神牧場,我們怎麼向「豐育潘母」借種?總不能我帶著師姐,去宇宙墳場逛一圈吧。」
蘇牧同樣覺得這個計劃,可行性有些不高,「除非……」
蘇玫接過話茬,說:「安全的辦法是,利用創生流溢之數,將黎明序列逆轉,模擬出「豐育潘母」的污染。目前最接近的序列是……死亡!」
伊琳娜:「……」
死亡的權柄在誰手中?
死亡君王已經死亡。
曼陀羅祭司隕落,她的繼承人疑似叛變。
再往上,神主級死亡之力,那豈不是……蘇牧!
這件事就變成,蘇牧的權柄令蒂娜懷孕,這樣的事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當即否定:「不行,絕對不行!」
「黎明皇帝是蘇牧,神主也是蘇牧。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蘇玫說。
「找崑崙聖墟封印中,沉睡的東方支柱。」
「說不定不用藉助術式逆轉,就能達到效果,只是這個風險無限高!」
她看了看隔壁,說:「弟弟,看來你最近拉著女皇與潘蒂婭,好好練習一下,如何使用『1-1』的支柱權柄。」
「我有個疑問。」蘇牧說。
「四大神主都有各自的悖面。那更加強大、污染更加嚴重的支柱,是否存在三個悖面?」
好問題!
大家看著彼此,誰都沒有答案。
「崑崙支柱的事可以緩一緩,先配合陳師兄與拉美昔思小姐,完成第三時間線的收束,順便提款第四神座。」
「四大神座權柄在手,對戰崑崙支柱悖面,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他說。
……
思緒回到除夕。
「姐。」
蘇牧說:「說心裡話,崑崙支柱,我知道你勢在必得,但給我一些時間。我擔心聖墟一旦挖開,代價我們無法承受。」
「沒關係。」
蘇玫搖頭,「我早已不像當初那樣渴望權柄。這是你的難題,同時也是我的課題。別擔心,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年夜飯上,大家聚在一起,笑得再開心,對於蘇玫來說,家始終只是一人。
——她的弟弟。
「蘇牧,蘇牧!」
寧寧快步走來,說:「打仗了!萊茵與加洛林的邊境軍隊,在邊境起了摩擦,已經交上火。」
「我剛才問了蒂娜姐姐,她說,女皇沒有進攻的命令!」
蘇牧看著這篇新聞。
窗外。
煙花雨的繁華與絢爛,轉瞬即逝。空氣中到處瀰漫著——硝煙的味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