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喲呵~~~」
雲夢大地,千里沃野。返回江州的路上,蘇牧在雲間聽見,腳下大澤河堤上,傳來一聲聲高亢嘹亮的歌喉。
「……早谷揚花正要水,十八嬌娘正配郎。李郎張郎選好郎,好吃懶做當和尚。修好河堤插好苗,秋收黃金百家喜。喲!……」
「這是?」
蘇牧撥開雲頭,認真傾聽。
早春的暖陽下,大澤河堤邊上,百萬民工正在修築水利,誓要馴服千年泛濫的江湖大澤!
「雲夢硪歌。」
蘇玫望著雲夢大地,介紹說:「宋朝開始便已經出現的勞動歌謠。」
「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力盡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距離小滿只剩一個月,這應該是浮寧安他們,趁著最後的時間,搶修戰亂破壞的水利。」
「下去看看?」她望著雲下。
蘇牧想起來,姐姐在這裡當過幾年的士紳小姐,當即點頭同意。
穿過厚重的雲霞,下降到對流層時,立即看到遠處的重工機械。
「看這些機械設備的標誌,好像都是浮家旗下公司。」他說。
『老子總要支持兒子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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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詩妃滿臉笑意,看到眼前的一幕,任誰都會由衷感到開心。
更何況作為精神王嗣的她,能夠清晰感知到,大範圍的歡欣與希冀。
蘇牧尋找著浮寧安的身影,終於在一處封閉作業的高難度施工區域找到,此刻,正有一群各序列的繼血種,頂在第一線施工。
大地、源水、草木、力量、尊金,簡直是天選土木人啊!
這些繼血種身邊,還貼心地配備了精神序列,幫助大家舒緩疲勞。
臨近中午。
由神官茉晴帶隊,婦女、孩童攜帶著吃食,準時趕到工地,大家就圍坐在一起,一邊吃飯一邊閒聊打趣。
蘇牧上學時在雜誌上看過不少,描寫農民生活困苦的文章,寫得令人潸然淚下,但事後才知道,並非如此。
農民從不是像書本上那樣麻木,他們是有喜怒哀樂,會哭更會笑,說是苦中作樂也罷,說是真心喜悅也可。
總之,只有奴隸,才會麻木,沒有情緒。
『今年一定是個好收成!』虞詩妃略帶激動地喊著。
「要是趕在收穫季之前,陳師兄能完成時間線收束,就可以請他與拉美昔思小姐來扮演龍王,來這裡下一場豐饒的黃金雨。」
蘇牧說著,目光瞄向姐姐,眨眨眼。
「知道了!」
蘇玫白了一眼弟弟,真的是,姐姐努力,就把姐姐當奴隸使是吧!
不過,望著幹勁十足的大家,她突然笑了起來。
「上次我離開時,這裡還是一片狼藉,死氣沉沉的模樣。」她說,「從那些伺候主子的佃農身上,是真的看不到半點笑容。」
「許多人都餓得成了皮包骨,滿眼都是死寂,死寂的令人絕望!」
「短短一年的時間。」
「雲夢居然完全變了一個樣子,真是令人佩服啊!」蘇玫望著坐在大堤上,從茉晴手中接過飯食的浮寧安。
「自己爭取來的,總是格外珍惜。」蘇牧說,「更何況,他們兩個還能把民眾組織起來。集體能放大人的缺點,更能克制人的缺點。」
「這就像家長總是想盡辦法,將孩子塞到學習好的班級,或許未必能夠脫胎換骨的進步,但一定不會有心有不甘的墮落。」
浮寧安與茉晴正有說有笑。
蘇牧遠遠看著。
蘇玫則看著他,好奇地問:「茉晴小姐可是夜悼詩班的神官,你就不擔心她搶走民眾的信仰,讓你黃金秩序崩塌?」
「凡事都有兩面。」
蘇牧搖了搖頭,「「大夜空相」在黎明的表現為,虛無、空寂、自我否定、渴求靈魂,但其在自己的天國並非如此……」
「追求、自我、真實,熱愛自己、熱愛生活,珍惜身邊的點點滴滴,或許這才是這位存律·造物主原本的意志呢?」
「就像我們知道的,「豐育潘母」,既是腐化、色孽、淫亂、濫生,又是節制、豐饒、集群。」
「如果茉晴神官代表的,是「大夜空相」的正解,無論是對我還是黎明,都是好事。另外,這同樣意味著那位主神官,並不簡單。」
「至少遠高於……高於牧羊人。」
蘇牧想了想,略過康斯坦丁。他有些看不懂這位第八主角,暫時還是不做評價的好。
「如果我被區區一位神官動搖信仰之錨,說明我的秩序不適合這個時代,黎明秩序就應該是歷史書里的糟粕。」
「我期待浮寧安與茉晴,弄出一些新奇的秩序,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弟弟本人都不在意,自己還擔心什麼呢?
蘇玫說:「黃金豐饒之雨的事,我會優先解決,如果只是一定程度的提高,我想應該不是難事。完全復刻,還不是時機。」
「工業的積累需要從農業提取剪刀差,用第一產業養活第二產業。要保持工業的競爭優勢,農產品的價格就不能過高。」
「1815年因鐸帝國通過《穀物法》。」
「該法案保護了大地主的利益,卻降低了因鐸工業的競爭力,觸怒了新興的資產階級貴族,讓原本就已經事實分裂的因鐸,徹底走向分裂。」
「最後1840年,南國斯圖亞特率先廢除《穀物法》,1846年北國跟進廢除。大量小農破產,失去土地,被迫進廠。」
「別無選擇的他們受盡工廠主的壓榨,停止工作就意味著明天餓死,那真是一個最好的時代,一個最壞的時代。」
她以狄更斯的著作總結。
蘇牧說:「姐姐,你的意思是,率先土改完成的雲夢,在繼血種與黃金雨的幫助下,會大大擠壓其餘行省的小農生存空間。」
「因鐸進口糧食,至少還有個海關,但行省之間幾乎沒有交易壁壘。雲夢一地的豐收,會讓其餘糧食產區的農民全部破產。」
「如果這個時候國家不能提供足夠的工業崗位,去接納這些破產農民,極有可能造成社會秩序的大動亂?」
「你說呢?」蘇玫反問。
「深刻的教訓。」蘇牧點頭。
「還有一件事!」蘇玫又說。
「我曾經在一些國家見過,明明有糧食,但那些該死的投機客們,編造謠言,一邊壓低農作物收購價,一邊提高糧食售價。」
「造成農村與城市相互指責,投機客們吃盡紅利,卻不擔一點責任。」
她提醒著。
蘇牧問:「最後如何解決的?」
「契卡奉最高指令,將這些投機客們……」蘇玫咧嘴一笑,「全部槍斃!」
「……」
蘇牧輕聲一笑,卻搖搖頭,說:「那是戰時經濟政策,我不會這樣做。但我不是哈耶克的信徒,浮寧安就更不是。」
「他在北方鄰居家裡留過學,修過鐵路、打過螺絲,又深入雲夢鄉村走訪調查,親身教學、授課。」
「我相信總理府與兩院的議員們,會根據他與雲夢委員會的建議,制定出一套合理的糧食收購與售賣價格。」
「再說,不是還有凌霄靈境嗎?」
他並不擔心,說:「這些發展遇到的困難與陷阱,已經有前輩文明幫我們經歷過一遍,照著答案抄總不會出亂子。」
蘇玫眉毛一挑,不再復言。
「姐姐,沒想到,你居然還有如此嚴厲的一面。」蘇牧湊到她身邊擠眉弄眼,「你以前該不會,在聯盟裡面當過契卡吧!」
蘇玫斜視著弟弟,說:「我們曾經是戰友,後來他是我的上司。」
「哦!」
蘇牧真的一點都不意外呢!
他身邊的人果然個個身懷絕技,不由好奇地問:「那你見過聯盟的導師嗎?」
蘇玫口吻淡漠,「他去世的時候我才十六歲。」
見弟弟不依不饒。
她長嘆了一口氣,坦白說:「我十歲的時候差點餓死,是他親手給了我一塊麵包……」
餓……死?
蘇牧眼眸一顫。
就連虞詩妃都一臉震驚。
「這下你總該知道,我究竟有多恨暴風龍王!」蘇玫苦笑著,「那些年我恨不得自己吃的每一口麵包,都是他的血肉!」
她捏緊拳頭,指尖掐進肉中。
「姐。」
蘇牧掰開她的手,從後面安慰抱住,「對,對不起,我不該問這些的。」
「沒關係。」
蘇玫長舒一口氣,說:「那都是快一百年前的事,許多內容早就記不清,心中的恨意也早就沖淡。」
「其實你不問,我偶爾也會回想。」
「畢竟,那是我一生中,最值得誇耀的歲月。」
「時間過得真快啊!」
她滿眼緬懷。
「走吧。」
「該回江州了。」蘇玫說,「你有你的工作,我有我的研究。只有你處理好生產關係,我才能放心提高生產力。」
「我會的!」
蘇牧沒有打擾浮寧安的工作,三人悄悄離開雲夢大地。
回到江州時,孔雀家族與班歌拉蘇丹邦的外交訪問,已經遞交總理府。
時間安排在清明節後,地點北海湖畔棲玄寺。
「叮鈴鈴——」
蘇牧正打算去寺廟,找天衍大師,聊一聊禪宗的事。
橘桜雪突然打來電話。
「怎麼了?最近修行還算順利嗎?」他問。
「蘇牧,不好啦!」
打電話的不是橘桜雪,而是仙聖。
「怎麼了?」
蘇牧心口一突突,「是第四君主的污染控制不住了?」
「不是!」
「那就好。」
蘇牧鬆了口氣,只要不是橘桜雪失控,就沒有什麼大事。
「是一位特別強大的多序列君王,闖入開雲境內行兇,打傷了一位外國的王嗣少年。橘桜雪和他打起來了,那人長得特別像……你!」仙聖說。
「什麼?」
蘇牧站起身來,這可真是件大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