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嵐柚子坐在電腦椅上，雙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她對著旁邊的小鏡子，熟練地扯出一個元氣滿滿的笑容。
推流軟體啟動，綠色的指示燈亮起。
柚子的目光緊緊盯著屏幕右下角的數據跳動。
一千、三千、五千……
數字跳躍的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最終，那個綠色的數字穩穩地停在了一個令人窒息的量級上。
在線人數：10245。
直接破萬了，這是一個她過去大半年裡，連做夢都不敢想的數據。
柚子深吸了一口氣，小虎牙輕輕咬著下唇，努力壓抑著心裡的狂喜。
彈幕區早就已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
「見證歷史！柚子醬終於站起來了！」
「十萬粉指日可待，淚目了家人們。」
「新來的打卡來了，聽說這裡有個嘴比石頭還硬的主播？」
柚子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流量沖昏頭腦。
她很清楚，這些流量都是那個神秘的切片大佬帶來的。
視線往旁邊一掃，平台後台的私信列表依然安靜如雞。
那個叫「只喜歡美少女」的神秘大哥，還是沒有回覆她的消息。
但那傢伙的ID，此刻正穩穩噹噹地掛在貴賓席的第一位。
亮著金色的VIP光環。
「裝什麼高冷。」
柚子小聲嘟囔了一句。
她眼珠一轉，一絲狡黠從眼底溜了過去。
既然你不理我，那我就逼你說話。
柚子手握滑鼠，操作著屏幕上的金髮雙馬尾Live2D皮套。
虛擬小人做出了一個雙手抱胸、眼神狐疑的動作。
「說起來。」
她湊近麥克風，拿出了十二分的雌小鬼語調，聲音清脆又欠揍。
「那個叫什麼『只喜歡美少女』的傢伙。」
她特意把這個ID念得抑揚頓挫。
「最近天天來本柚子的直播間蹲點，還搞些莫名其妙的切片。」
「你該不會是看上了本柚子的美貌，想騙我去做什麼奇奇怪怪的事情吧？」
她拖長了尾音，小虎牙在屏幕里晃動。
「雜魚~你是不是有什麼不良企圖？」
這話一出，原本就熱鬧的彈幕瞬間開啟了狂歡模式。
「哈哈哈！大哥不會真的是壞人吧！」
「柚子醬小心被榜一大哥線下拐走哦！現在的土豪就喜歡你這種調調的！」
「大哥快出來對線！別慫！」
「這主播太囂張了，大哥快用錢砸暈她！」
秋葉原，星芒藝能地下大本營。
林弦靠在總裁辦公室的真皮轉椅上，雙腿交疊搭著桌沿。
他手裡拿著一罐冰鎮可樂，看著屏幕里那個滿臉挑釁的金髮小人。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跟我玩這套激將法？。
一條帶著炫彩特效的高亮彈幕，直接霸占了直播間的正中央。
【只喜歡美少女：你這麼猜我圖什麼？圖你遊戲打得爛，還是圖你脾氣大？】
【只喜歡美少女：把你拐走我能幹嘛？拿來拖地我都嫌你個子太矮夠不著天花板。】
「噗——」
直播間瞬間被無數的「哈哈哈」刷屏。
「哈哈哈哈殺人誅心！」
「拖地夠不著天花板，大哥這嘴也是沒誰了！」
「柚子醬受到了一萬點真實傷害！」
柚子看著那條充滿殺傷力的高亮彈幕，眼睛瞪得溜圓。
她用力一拍桌子。
「啪」的一聲。
屏幕里的皮套也跟著做出了拍桌子的動作，金色的雙馬尾劇烈地抖動著。
「雜魚！你這是嚴重的人身攻擊！」
柚子氣急敗壞地對著麥克風大喊。
「本柚子才不矮！」
她漲紅了臉，毫不猶豫地懟了回去。
「而且本柚子可是未來的頂流偶像！」
話音剛落。
「頂流……偶像？」
她自己先愣住了。
直播間裡原本喧鬧的氣氛，也因為這句突如其來且真誠的話，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彈幕滑動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柚子醬？」
「突然怎麼不說話了？」
「其實柚子唱歌還挺好聽的，說不定真的能當偶像呢。」
星芒地下室里，林弦微微挑了挑眉。
他看著屏幕里突然靜止不動的虛擬皮套，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片刻的異常。
作為擁有頂級經紀人嗅覺的他，很清楚這句話絕不是為了節目效果的隨口一說。
那裡面藏著一種非常脆弱的真實感。
他沒有繼續打字嘲諷，是靜靜地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
柚子看著屏幕，看著那個雖然有些粗糙、但完全是根據她自己真實長相定製的皮套。
金色的頭髮，小虎牙，笑起來彎彎的眼睛。
她慢慢鬆開了握著滑鼠的手。
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原本的囂張和活力漸漸褪去。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四個字了。
連父母都沒有，為什麼她會一直躲在這個虛擬的皮套後面？
柚子的視線越過電腦屏幕，落在了房間角落裡。
那裡有一面穿衣鏡，鏡子裡映出她嬌小的身軀和那頭有些凌亂的亞麻金色短髮。
她其實從小就嚮往舞台。
嚮往能夠在聚光燈下又唱又跳，給大家帶來歡樂。
想成為所有人都喜歡的偶像。
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秘密。
最早的時候，她滿懷憧憬地打開了真人攝像頭直播。
為了那次直播，她甚至學著網上的美妝教程，笨拙地給自己化了妝。
她穿上了最喜歡的粉色連衣裙，對著鏡頭露出了最燦爛的笑容。
她準備了很久的歌單，甚至在鏡子前練習了幾十遍自我介紹。
但迎接她的，不是掌聲和鮮花。
「這小屁孩是誰啊？長得這麼矮也來直播？」
「趕緊滾回去多讀幾年書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聲音好吵，長得也一般，散了散了。」
「這種水平也敢出來丟人？」
那些充滿惡意的、冷嘲熱諷的消極彈幕刺穿了她原本脆弱的自信心。
她看著屏幕上不斷滾動的惡毒文字，笑容僵在臉上。
她試圖解釋，試圖用唱歌來挽回局面，但聲音都在發抖。
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甚至連一首歌都沒唱完，就手忙腳亂地拔掉了攝像頭的電源。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裡哭了很久。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用真實的面孔去面對觀眾。
她用零花錢，找畫師定製了這個皮套。
她把人設想得很細，金髮、虎牙、有點壞心眼。
她覺得只有這樣的人設，才不會像真實的自己那樣容易受傷。
躲在虛擬的世界裡。
用「腹黑」和「懟人」來偽裝自己內心的怯懦。
只要我先嘲諷別人，別人就不會傷害我。
只要我表現得不在乎，那些惡評就不會刺痛我。
這就是她的生存法則。
可是，柚子看著屏幕上那個依然掛著囂張笑容的皮套。
看著桌面上那套昂貴的收音設備。
這些都是她為了夢想準備的，卻只能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裡使用。
「對啊……」
她在心裡苦澀地問自己。
「為什麼我會一直躲在這裡？」
「五十嵐柚子。」
她看著屏幕里自己模糊的倒影。
「你真正的夢想，不是成為所有人都喜歡的頂流嗎？」